徐晟 | 那只暗红的热水袋

■徐晟

那只暗红的热水袋,在我记忆里始终是温的。

老式样,暗红橡胶囊身,边缘摩得发亮。灌水口是黄铜的,已生了绿锈,盖子拧紧时会发出“咔”一声轻响。四十年过去,那声响和它递到我手心热乎乎的暖意,不仅没有淡去,反倒像一坛窖藏的老酒,愈发醇厚。

那是我在外乡读高二的冬天。学校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教室窗玻璃糊着报纸。感冒来得凶,去镇东头诊所打针,屋里生着煤炉,却依旧冷。药液顺着胶管滴进血管,像一线冰水往心里钻。我靠在掉漆的长椅上,浑身抖得止不住。冷和孤独,那时都是具体可触的。

意识快被冻凝时,一股暖流忽然贴在我输液的手下面。

我转头。旁边坐着位也在输液的阿姨,四十多岁,穿着洗白的蓝布罩衫。“小伙子,刚灌的开水,小心烫。”她说着,伸手把热水袋的绒布套抚平,让它更妥帖地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冻疮。

那一瞬的感受,我至今说不清。仿佛冰封的河面被春阳凿开一道隙,暖意从手背渗进去,顺着血管,慢慢逼退骨头缝里的寒。我不抖了,看着那暗红的囊身,看着热气透过绒布氤出极小一片湿痕。世界忽然静了,只剩这团坚实、慷慨的温暖。连日熬夜的困倦混着药力涌上来,我竟倚着墙睡着了……

醒来时,针已拔了,手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窗外天光青灰。我猛地坐起,去找那团暗红——它还在手边,暖暖的。阿姨的座位空了。

“醒啦?”护士走过来,“那位大姐走了一个多钟头了,看你睡得沉,没让叫。她说,‘热水袋留给那学生娃用,天冷,他一个人在外,用得着。’”

我抱着还有余温的热水袋,说不出话。绒布套上被她抚平的褶皱,还保持着妥帖的形状。她就这么走了,却把温暖结结实实留下了。我甚至没看清她眉眼,没问她姓什么。

那个冬天,我才真正懂了“温暖”的含义。它不只是一种体感,还是一种可以传递的东西。那位陌生阿姨,用一只旧热水袋,在我心里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往后岁月,我发现自己看世界的目光多了份柔和,对遇到的陌生人多了份自然的关心。

那只热水袋我一直用到橡胶老化,终究没能找到它的主人,亲口说声“谢谢”。也许她从来不需要那句“谢谢”,也从未想过索回。她只是把一个热水袋,留给了一个需要温暖的陌生人。

北风年年依旧,人世寒凉常在。可我知道,总有一些东西,像那个热水袋一样,内里始终是热的。它从一双陌生的手,传到另一双需要温暖的手上,焐热了一个异乡人的冬日,也从此改变了一颗心感受世界的温度。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12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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