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礼叶
车行至天峨收费站出口方向,车轮碾过微寒的柏油路面,窗外的风还带着几分冬的清冽,可抬眼的瞬间,一片铺天盖地的红,便撞碎了我对冬日天峨所有的刻板想象,也撞开了我心底酝酿许久的诗意。
那一片粉黛草的海洋,肆意地铺满了收费站旁的缓坡。在阳光的映照下,这片粉黛草,从坡脚一直蔓延到坡顶,红得层次分明。靠近地面的草茎还带着些许枯黄,往上便是渐次浓烈的绯色,到了草穗的顶端,已是近乎胭红的粉紫,像极了画师蘸饱了胭脂,在宣纸上肆意挥洒的笔触,更像一首无字的诗,把冬的素净晕染成了浓墨重彩的诗意。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掠过草坡时,千万根细穗便齐齐晃动,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红浪。那波浪不似江海的汹涌,也不似湖水的轻柔,是带着草木气息的、细碎的涌动,像是晚霞被揉碎了撒在人间,又像是无数只粉色的蝴蝶,振着薄翼在草间蹁跹。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几缕云丝轻飘飘地挂在天际,像是谁随手扯下的棉絮。我不禁停下车,踩着枯黄的草茎,亲近粉黛草。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惊起了几只停在草穗上的小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林梢,留下草穗还在微微晃动,晃得心底的诗行也跟着轻轻颤动。俯身细看,粉黛草的穗子其实是由无数根更纤细的绒毛组成的,阳光落在上面,绒毛便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把星星在草间。我的指尖轻轻拂过它们,绒毛软得像云朵,又像婴儿的胎发。我不敢用力,生怕稍用点力,就会揉碎这一片诗情,揉散这一阕藏在草间的冬韵。
站在草坡中央,四周都是粉黛草的气息。那气息不似花香那般浓烈,是淡淡的、带着草木本味的清甜,混着泥土的微腥,还有冬日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闭上眼,仿佛能听见草叶生长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风穿过草穗时的纹路,甚至能触摸到天峨冬日里,那藏在清冷下的温热脉搏。这一刻,我想着吟几句诗,却又觉得任何文字都显得单薄——原来真正的美景,是让诗人失语的,只愿把自己也化作一株粉黛,融进这无边的诗境里。
不远处,几个带孩子的游人停了下来。母亲攥着小女儿的手腕,孩子穿着件粉色棉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风轻轻扫过坡地,粉黛草的穗子簌簌地晃,细细的绒毛飘了起来,沾在孩子的发梢和棉袄上。小小的身影晃在粉扑扑的花海里,像颗会动的小绒球。
坡脚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她们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摩挲着保温杯,嘴里扯着桂柳话闲篇,声音软软糯糯的,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和风吹草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她们时不时抬眼扫一下这片粉黛草,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脸上带着点慢悠悠的笑意。
我曾听老人说起,这片粉黛草是前几年才种下的,起初只是一小片,没想到短短两年,便蔓延成了如今的花海。而这花海的生根发芽,何尝不是依托着交通动脉的生长?从前,外地人来天峨,得在盘山路上绕大半天,费好大的劲,才能看见天峨的山水。现在不一样了,高速公路蜿蜒穿梭于群山之间,到金城江、到南宁都不再遥远。那些粉黛草,仿佛就是为了迎接客人而生的。
凝望着这些花草,我突然感觉,原来美好总是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然后以最惊艳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眼前。就像天峨这座小城,藏在桂西北的群山里,不张扬,不喧嚣,却因交通的蝶变,让山水的灵秀、草木的温柔,都有了流淌的诗意,写在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人心里。
夕阳西下,阳光斜斜地照在草坡上,粉黛草的红便更浓了几分,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远处的天峨收费站,车辆依旧来来往往,车灯与晚霞交相辉映。这些穿梭的车流里,有像我一样的归家游子,也有远方游人,还有奔赴前程的当地人。高速公路串起的不只是空间的距离,更是人与景、人与城的联结。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粉黛草的红浪还在风中起伏,蓝天依旧澄澈,小孩的笑声还在草间回荡。天峨的冬日,因这片粉黛草,多了几分暖意。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0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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