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昌 | 校长罗伏龙

■王文昌

校长罗伏龙

2025年10月15日,在巴马民族师范学校桂岭碑林长廊,罗伏龙在浏览诗词和书法作品。新华社记者 陆波岸 摄

我们的校长,是罗伏龙先生。

在我心目中,伏龙先生是一座山,需要仰望。这座山,在我人生旅途中倍感身心疲惫的时候,是可以依壁暂歇的地方。先生的为人、为文、为师,对我的成长历程有着深远的影响——在巴马民族师范学校读书时如此,时至今日依然如此,往后更会一路相伴,直至我生命终结、化为尘埃的那一刻。

近日,欣闻先生在83岁高龄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份跨越岁月的坚持与对文学的热忱,更让我对先生的敬仰愈发深沉而真挚。

入校伊始,我对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他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可当我聆听他在学校《桃李园》文学社的一次授课后,内心骤然被触动,涌起久久难平的波澜——一座璀璨夺目的文学殿堂,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入学第二年,我读了先生新出版的散文集《山情水韵》。青葱年华里的懵懂,被文字渐渐唤醒;心中的混沌迷茫,也悄然云开雾散。曾经,我粗浅地以为,作家都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了不起的人物。直到接触了伏龙先生,读了他的作品,才发现作家竟就在我们身边,正为文学社的爱好者们悉心授课。那时我便认定,《山情水韵》里的散文,是我有生以来课外阅读到的最美篇章,如今回望,这份感受依旧未变。文中描绘的奇山秀水、展现的风土人情、讲述的精妙故事,都仿佛就在身边;先生饱蘸情感的笔墨里,跃动着父老乡亲的身影,鲜活着你我他的模样。一个念头在我17岁的心底萌发:只要勤学苦练,将来工作后,我也能像伏龙先生一样,一边教好学生,一边写好文章,成为一名作家。

伏龙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而这位了不起的人,就真切地生活在我们中间。在校园里,每当望见先生的身影,我总会驻足凝视——他的和颜悦色,他的温文尔雅,都像一幅幅温润的画,深深印在我心底。学校举办重大活动,或是每周的升国旗仪式,若需先生讲话,他极少带稿。先生的发言思路清晰、简明扼要,内容直白易懂,从不拖泥带水、东拉西扯,不像有些人的讲话,总给人“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的厌烦感。

我的文学之路,正是在先生的影响下悄悄起步的。课余时间,我几乎都泡在学校图书馆;若是学校图书馆不开放,县图书馆、新华书店,或是汽车站对面的金水桥书店,便成了我的常去之地,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对名著与报刊美文的渴求,就像饥肠辘辘的小鸡遇见米粒,那拼命啄食的劲头,近乎痴迷。平日里,我也勒紧裤带,把生活费和零花钱省下来,到书店或旧书摊“淘宝”,遇到心仪的书便买下;在废旧报刊上读到佳作,也会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粘贴到剪贴本里。到师范毕业时,我已攒下了六大本厚厚的剪贴本。

记得是1991年底的一个星期天,我到县图书馆看书,《收获》《大家》两本月刊里的文章让我爱不释手、难以割舍。临出门时,我鬼使神差地把两本刊物扎在后腰,拉紧风衣拉链,挺直腰杆,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站住!”一声严厉的呵斥,像魔咒般将我定在原地。

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完蛋了。阅读时的兴奋与激情,美文将归己有的喜悦,瞬间被这声棒喝打入冰窟。

管理员阿姨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乌云密布,寻不到一丝暖意。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厚重的压迫感正铺天盖地袭来,把我逼得节节后退,直至无路可退。我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鲤鱼,内心焦灼挣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伴随着“嗒嗒嗒”的高跟鞋声,管理员满脸怒气地走到我面前,眼神像两柄锋利的剑,直直刺向我,让我浑身战栗。我急忙苦苦哀求,承诺会深刻检讨,恳请她不要把这事上报学校,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可她神色麻木,伸手抽出我腰带上的两本刊物,没收了我的借书证,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一周后,政教处副主任“老赵”(一位对学生管理格外严厉的老师,同学们都这么称呼他)把我叫到了他的住处。还没等他发问,我已彻底蔫了,因为那两本刊物和我的借书证,正沉甸甸地放在他的书桌上。

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我索性竹筒倒豆子般,把犯错的前因后果、细节始末全说了出来,想用诚恳的态度和深刻的检讨,换取县图书馆与学校的谅解,最核心的愿望是不要受处分。按学校规定,一旦受处分,会被扣发一个月的伙食补助费。要是那样,我就得靠喝西北风度过一个月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辛劳的父母知道这事——他们要是得知我在学校受了处分,定会忧心忡忡。当时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毕竟“窃书不算偷”,只要我真心悔改,或许能免于处分。我在“老赵”面前涕泗横流地忏悔,最后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我错了,今后一定改,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哼,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不良影响!回去好好写检讨书,等着处分吧!”“老赵”一脸严肃地说。

我像只丧家之犬,灰溜溜地仓皇逃离了“老赵”的房间。

我最终被学校记过处分。就在处分下达后不久,伏龙先生找我谈话。

“实话告诉我,你平时是不是有小偷小摸的坏习惯?”伏龙先生板着脸,神色比“老赵”还要严厉。

“没有其他偷窃行为,就只在金水桥书店偷过两本书,一本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一本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我低着头,小声答道。

“为什么要偷这两本书?”

“我用三个周末的时间在书店读完了这两本书,可没太读懂,就想拿回去慢慢细读。”“哦!”

我抬眼望去,先生紧绷的脸慢慢松弛下来,眼角甚至漾起了几许笑意,目光也变得慈祥而充满怜悯。他接着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认识了!这是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认识就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贵在知错能改,做到知耻而后勇。能改过自新的人,将来必定会有出息。往后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我知道你是个勤奋上进的学生,别辜负了学校和父母的期望。”

“谢谢校长,我懂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吧。”

“有!我家条件很困难,五个兄妹里有四个在读书,我想请求学校不要扣发我的伙食补助费,行吗?”

先生愣了一下,随即说:“偷窃行为固然违反校规,但你这次的情况确实特殊,我们开会研究一下再答复你吧!”

走出先生的办公室,我如释重负,只觉得天空格外高远、格外湛蓝。先生从异常严厉转而无比慈祥的模样,像一尊微笑的雕像,从此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0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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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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