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语
在富川瑶族自治县莲山镇山口村,有一棵古老的香樟树,已经一千八百五十多岁了。老人说,村里先祖们在这里落户的时候,它就已经好大了。如今,它的根系已经往周边延伸了几十米,村民不得不把新房子建到离它百米开外。
香樟树已经很老了,枝干被浓密的树叶压得弯弯的,像老人被重担压了一辈子的脊背。根部已经隆起地面数米之高,一头深深地扎进土里,另一头撑着枝干把树冠高高举起,彰显着岁月的骄傲。根部分成三股冒出地面,在离地两米多的地方又合成一股形成主干,像从地下撑起了一间三面墙的大屋子,屋门口朝南,北面的树洞像是屋子的窗。
村子也很老了,据村中莫氏族谱记载,自明朝洪武年间始建村,距今已六百多年。据说,当年村中几姓族老之所以选在这里建村,也是因为这棵大树。他们远道而来,人困牛乏,歇息之余,族老抬头远望,发现不远的半山处,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枝干粗壮,观之即能令人心安。这山能孕育出如此繁茂的大树,必定也是水源丰茂之地,有古树护卫的村落,也必然能人丁兴旺。族中当即派年轻人前去查探,不久,便传来了喜人的消息:距那大树不远且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溪清泉向山下流去。掬一抔山溪饮下,顿觉神清气爽,齿舌间似乎都留有樟树的清香。于是族众们便决定在此安家落户。
这棵远近闻名的古樟树,连同它造就的“树屋”,早已成了村里孩童的乐园。经年累月的攀爬嬉戏,“树屋”的“外墙”和“窗口”边缘已被摩挲得油滑光亮。只是这方自然馈赠的童趣天地,也有美中不足之处——“树屋”的“北墙”上,有两个篮球大小的黝黑树洞。风在树洞和朝南“屋门”之间往来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入夜之后,这声响更添几分幽邃,让古樟树的苍劲风骨里,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老人说,万物生灵,如同人,是要经历磨难的,老树也是。就如这棵古樟树,近两千年来,它就像传说中修炼的仙人,每进阶一层,就渡一次劫,就要经历一次天火。老人说的天火,就是天雷。村中老周叔说,往上从他爷爷那辈算起,这棵古樟树就经历过三次天火。最近的一次,是老周叔还小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上半夜,风很大,吹得古樟树摇头晃脑的。高处的枝干在狂风中相互碰撞,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幼小的他缩在被子里,屏着呼吸,任由母亲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一动都不敢动。母亲说,是雷公发怒了,要惩罚不听话的人。
小孩子不敢问雷公为什么发怒,也不知道哪些人属于不听话的人。半夜,一声“噼啦”巨响划破夜空,强光闪烁的刹那,他看到,窗外的古樟树被映照成一尊青白色的巨兽,那道闪电像一把Z形的利剑,剑尖直指老树北侧的根部,随后又是几声巨响。
听到古樟树着火后,他的父亲从床上蹦起来,然后提起木桶冲出家门。很快,左邻右舍的大人们也闻声而动,前去救火。翌日清晨醒来时,他看到那座“树屋”的北墙上,又多了两个被火烧的洞。大人们感慨道,若不是大家抢救及时,这棵护佑了村子世世代代的老树,可能就被烧掉化成灰了。
一棵树、一村人,就这样在岁月长河里,世世代代相互守望。
虽然,历经劫难后,这棵古樟树只剩下一半的根部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但是,不知何时起,在主干的两旁,又长出了两棵新树,一左一右护卫着古树。双木为林,三木为森,一树即能成林,说的就是它吧。
夏日,古樟树撑开一把浓密的绿伞,让牧归的农人、放学的孩童在蝉鸣声中沐风小憩、玩耍。冬日,闲来的农人化身多才的蝴蝶歌歌手,围在树旁填词、对歌。看着孩子们在“树屋”前钻来钻去,大人们时不时叮嘱几句:“别摔了”“不许打架”“出汗了就把外套脱一脱”。
一朝一暮,一字一句,一岁一年,皆是人间烟火。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06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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