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清晨,夜色还浓得化不开,我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踩着村道上的白霜慢慢挪步,母亲攥着手电筒跟在身后,光柱稳稳锁在我脚前——这一幕,刻在我心里一辈子。
那年我小学毕业升初中,念到初二,村里好几个同村伙伴都辍了学。不是不想读,实在是村里到学校足足三公里,寒冬腊月天亮得晚,走一趟心里直发毛,没人能咬牙坚持。我瞧着伙伴们在家放牛、喂猪,不用再摸黑赶路,也动了歪心思,某天放学背着书包到家,往门槛上一蹲,闷声说:“我不念了。”
平日里待人温和,说话都带着笑意的母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别人念不念我不管,你明天必须回学校!往后,我天天送你。”母亲向来说到做到。隔天凌晨,天还没亮,吃完早饭后,她揣上手电筒,又顺手拿了根木棍,牵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村道又窄又滑,旁边的水沟泛着冷光,我在前头小心翼翼走,母亲跟在身后打着手电筒,嘴里不停念叨:“儿子慢点,脚下盯紧,别踩空了。”远处柳树上的鸟儿突然咕咕叫起来,吓得我一哆嗦,母亲立刻扬声呵斥,手里的木棍握得死死的,说是怕遇上野狗。一直送到公路边,天蒙蒙亮能瞧见人影了,她望着我和别村同学结伴的身影,神色稍稍松缓,反复叮嘱几句,才转身往回走,背影慢慢融进晨雾里。
中考我没辜负母亲的付出,凭着高分考上了县城高中,每周才能回家一趟。每次返校前,母亲就忙得脚不沾地,知道我爱吃韭菜包子,就早早去买新鲜韭菜,和面、调馅、上锅蒸,忙到大半夜也不见累。又在锅里炒香大豆,煮好软糯的洋芋,一个个装进布袋子。她提着大包小包送我去赶班车,我伸手要接,她却死死不肯松手,眼神执拗。路上她絮絮叨叨,关切地说:“到学校别和同学闹矛盾,遇事多忍让。你身子单薄,天冷添衣裳,真病了别硬扛,按时吃药。”
班车驶来,她扒着车窗,满眼不舍,又补了句:“儿子,学习上别偷懒,妈等你的好消息。”我上了车,回头望去,她站在路边踮着脚,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踪影,才肯慢慢离开。
我没让她失望,终究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母亲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街坊邻居都打趣我:“你这大学,是你妈一步步送出来的。”母亲把通知书反复摸了又摸,一脸欣慰。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当老师。每天我骑车去上班,她依旧坚持送我到门外,我劝她:“妈,我都长大了,不用送了。”她却不听,我只好依着她。她扶着门框,语气温和地叮嘱,要么是“骑车慢点,注意安全,到学校好好教娃们”,要么是“东西都带齐没?再瞅瞅,别落下啥”。后来我带的班级得了上级奖励,我第一时间把奖状拿给她看:“妈,这里面有您的功劳。”她捧着奖状,指尖细细摩挲,嘴角咧开合不拢。
如今我每次出门上班,母亲依旧会送我,目光落在我身后,久久不肯收回。母亲这一辈子,都在目送我奔赴更远的路。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06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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