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语婷
“你就别拿破烂东西来我家了!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呐!赶紧滚蛋,大过年的别让我沾上你的穷气!”
大牛正坐在火塘边烤火,锅里炖着的腊排骨刚冒香,隔壁邻居郑德庄家突然炸响一声粗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大牛心里嘀咕:周言也真是的,去年拜年拿来的糍粑都被郑德庄丢过,今年咋又来?
几年前的一天,周言攥着大牛的胳膊,黑脸上泛着红,像熟透的西红柿,连耳朵尖都透着热。“大牛,我看上个人!”周言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她就是郑德庄家的二女儿,郑好!”大牛当时正啃着玉米饼,差点没噎着。他斜睨着周言,嘴里含混不清:“你别想了,郑德庄眼高于顶,最瞧不上咱这些刨地的。你忘了郑好的大姐郑美仁了?”
村里人谁不知道郑美仁的事?那姑娘生得一副好模样,双眼皮深,睫毛乌长,眼一眨像星星在跳,说话时露着雪白的牙,像含着串珍珠。她跟隔壁村姓杨的小伙子处了三年,眼看要谈婚论嫁,却被她爹硬逼着嫁给了大她十多岁的富二代。郑德庄也借着这门亲,从村里最落魄的户摇身变成了能天天抽旱烟、跷二郎腿的主。
周言的笑容淡了些:“郑好和她姐不一样,她爹肯定拿她没办法。”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我要是娶了郑好,绝不让她过苦日子!”大牛看着周言那股认真劲,就把嘴巴闭上了。
那天,周言又绕路从郑好家门前过。他的头埋得很低,却偷偷地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又一眼。郑好坐在板凳上打黄豆,一手拿棒槌,一手攥着豆荚,在咚咚的声响里,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红扑扑的脸蛋上,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露着。她忽然抬头,刚好撞见周言的目光。周言像被烫着似的转头就走,连背影都透着慌。其实,郑好早就看上周言了,也曾经暗示过周言,可周言就是个闷葫芦,不晓得把藏在心里的那点事说通透。
后来,是郑好捅破了那张窗户纸。
那天,周言又路过郑好家门口,郑好在洗衣服。郑好大声喊:“言哥,帮我搭个晒衣服的架子呗?”周言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挪过去,脸烧得像着了火,只会痴痴地笑。郑好柔声细语地说:“言哥,以后你的衣服我来帮你洗算了。”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两人开始谈婚论嫁。那天,周言攥着打工攒下的钱,喜滋滋地买了一块花布、两斤水果糖、两瓶城里的名酒,请了媒婆去郑德庄家。
郑德庄见了礼物,眼睛都亮了。他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娃崽来提亲了。可一听媒婆说是隔壁村的周言,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就像准备抵角的公牛:“那个穷种地的也敢来我家里攀亲?”说完,头一扭,急吼吼地把郑好喊来:“你跟他处多久了?”郑好红着脸说:“两年了。”“我不同意!”郑德庄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狠声说,“老张头家的儿子,虽说腿有点瘸,可他家里有钱!你嫁过去就不用种地,我也能安享晚年了!”“我不嫁!”郑好的声音硬了,“我不跟姐一样,被你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只嫁给周言!”说完,她快步出了门。郑好找到周言时,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周言攥着她的手说:“好妹,我最近瞅着个机遇,等我抓住了,一定让你爹改变主意。”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过去了一年。
太阳刚爬上山头,周言就把崭新的自行车停在郑德庄家的大门前。他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的是昨晚去镇上买的桃酥和一块蓝底碎花布——那是郑好上次路过供销社时,多看了两眼的样式。
“郑伯伯。”周言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和好妹处了两年朋友,这两年我没闲着,去山那边的建筑工地赚了钱,我以后肯定能让好妹过上好日子的。”郑德庄的态度软得像被晒化了的麻糖,烟杆子递得特别殷勤:“我就说嘛,小周是个有出息的娃!好儿跟着你,我放心!”
周言和郑好的婚礼定在那年的十月初八。郑好穿了套红色的西装,领口别着朵红花。她见周言穿着那双草鞋来迎亲,就娇声说:“今天那么多人,你咋还穿着它?”周言满脸都是笑:“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我要让它见证我们的婚礼。”自行车碾过村里的土路,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引得村里的人都出来看。有人喊“新婚快乐,早生贵子”,郑好就笑着答应,酒窝更深了。
可谁也没料到,周言和郑好结婚的第二年,上天会开这么残忍的玩笑——郑好在开春时被查出了肝癌。周言一拿到确诊单,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强颜欢笑地对郑好说:“好妹,你得的是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周言把攒下的工程款、准备盖新房的材料全换成了医药费,陪着郑好去城里的医院。白天,他跑前跑后;晚上,他就坐在病床边守着郑好。几天时间,他就熬得头发花白,眼窝陷了进去。
郑好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周言的钱一沓一沓地往医院里塞。最后那几天,郑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周言的手,声音轻得像快要落地的羽毛:“言哥,对不起,我拖垮你了,你的努力都白费了。”周言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哽咽着攥紧郑好的手,指腹蹭过郑好手背的薄皮:“我的好妹,是我没有本事留住你。”郑好看着周言,嘴角的酒窝又在脸上绽开,笑得和周言结婚那天一样甜:“言哥,我不能陪你过一辈子了。郑爽昨天来看我的时候,哭得不成个人样。我该说的话都和她说了,我相信她能明白我的意思……”没过多久,郑好的眼睛慢慢闭上,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再也没有睁开。周言愣了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哭。那哭声像敲着的破鼓,在病房里沉闷地回荡,听得人心揪着疼。
周言办完郑好的丧事,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晃地走到郑德庄家。他一看到郑德庄就放声大哭:“爸,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好妹!”郑德庄又是一声炸雷:“刨地汉子就是刨地汉子,还想着翻身当富人,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女儿就是被你克死的!你的包工头都是托我女儿的福,现在把我女儿克死了,你就变回穷鬼了!你这个晦气的东西,以后别来我家了!”这些话就像一把久未磨砺的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周言的心。那天,周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一年后,大牛的母亲突发急病,周言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郑爽得知,便对着镜子打扮了一番。周言在大牛家忙里忙外,郑爽好不容易才和周言打了个照面,刚要开口,周言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郑爽那颗火热的心被周言泼了一瓢冷水,气得生了几天闷气。
郑刚结婚那天,灰蒙蒙的空中飘着雪花。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轿车刚停稳,就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草鞋的男人。他一串一串地把鞭炮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声迅速掩盖了人们的喧闹。硝烟散去,周言两眼含泪,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像一尊高大的雕像。郑德庄想不通,周言为什么要穿着草鞋来给他的儿子贺喜;也想不通,村里那个温柔可人的郑爽,为什么会悄悄地跟着周言,去了遥远的深圳。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04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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