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芳 | 古镇腊肠香

■秦永芳

我曾经认为,腊肠是全世界最顶级的美味。

小时候处于饥饿年代,就着下饭仅有青菜。父亲经常在餐桌上讲美食,物质聚餐集合着精神会餐。父亲咽着口水说,炒花生最香。卖炒花生的小贩的歌谣这样唱:“花生肉,沙炒熟,抵食过你腊肠,好食过你腊肉。”但我还是觉得腊肠比炒花生好吃多了。不就是嘛,小贩比较炒花生与腊肠,只敢说“抵”(粤语,即便宜的意思),不敢用“好食过”(粤语,即更好吃)。

那年代,缺乏肉食的肠胃对油脂极度渴望,如果家人在腊月制作腊肠,随后的新年就会过得活色生香,会成为记忆中的“好年”。晾晒在楼顶的腊肠,那深红而油亮的光泽,像琥珀般富有内涵,熠熠生辉,似乎凝结着阳光与岁月。肠衣紧绷着,裹住其中肥瘦相间的肉丁,是那个物质短缺年代的珍贵宝藏。

腊肠简直是难得的人生美味。闻着那肉脂与阳光混合的香气,比新鲜煮熟的猪肉,多了岁月沉淀的味道,内敛而又热烈。咬下一口,牙齿切断肠衣的脆响,如春冰初裂,饱满而坚实的肉粒在齿间迸裂开来,油脂的洪流裹挟着咸鲜、微甜与酒香,凶猛地奔涌而出,舌尖上咸甜交织的滋味不断回旋。舌根处,陈年酒曲的醇香,则如袅袅余烟,盘绕不去。

姐夫20世纪70年代在家乡大安古镇食品站工作,我们餐聚时,他讲了不少关于腊肠的“古儿”。公私合营前,大安牌腊肠、腊肉、腊鸭都是内地通过西江运销香港的名产。六七十年代,以腊肠为代表的大安古镇腊味,更成为外销创汇的重点产品,在香港名气很大,一般人还吃不上呢。

我挟了一块姐夫带回来的大安牌腊肠送到嘴里,感慨其味道之佳,无与伦比。但也有些奇怪,全国那么大,很多地方也制作腊肠,为什么只有我们大安食品站的腊肠成为名产,最为抢手?

姐夫并不着急,端起酒杯嗞地吸了一口,卖个关子,说:“我们有独门秘方。”

我很好奇,停了筷子,连忙追问:“究竟是什么秘方?”

姐夫又端起酒杯,说:“大安牌腊肠,秘方就在杯中。”

我更加奇怪,拦住他夹住腊肠就要送进嘴巴的右手,要他赶紧说清楚。

姐夫说:“大安食品站外销的腊肠,是一定要用茅台酒腌制的。”姐夫看我瞪大双眼,补充说:“不信,你现在去食品站的旧库房,还有一大堆茅台酒的空瓶子。”

哦,用的是茅台酒,那时每瓶虽然不到十元钱,但那时的普通工资,也就每月二三十元。茅台酒,可是酒中状元,难怪,我们的大安牌腊肠,也会成为腊肠中的翘楚。

我将小时候吃的大安牌腊肠,视为美味中的极品,已经将我们家里自制的腊肠比了下去,在我的美味排行榜中,高居第一。而且自此之后,一直没有撼动过榜首位置。

此事被我写进了散文作品《大安镇的古风》中。听老人说,大安产品之所以受欢迎,与商人诚信经营、追求品质上乘有关,腊肠配料的腌制,用的是正宗的茅台酒。

新世纪以来,随着生活越来越好,吃的美味越来越广泛,也有机会喝起了茅台酒,还参观过茅台酒厂和贵州白酒交易所。如今,我年过知天命,饮食渐少,对现实的美味日渐失去兴趣,反而经常沉湎到饥饿时的美食记忆中,像以前贫穷时的“精神会餐”那样,混杂着岁月的经历,享受那记忆中的风味,如时光酿成的岁月醇酒。

年年腊月都相似,是过年的序幕。岁岁腊月有相同,少不了制作腊肠。心目中的榜首美味,大安牌腊肠,再次充盈在记忆里。当醇厚清亮的茅台酒浆渗透进肥瘦相间的肉丁,那独特而幽微的酱香,便如灵魂般悄然注入。肠衣紧束,将这份昂贵的酝酿牢牢锁住,只待风干与时间的催化。

想到那饥肠辘辘的年代,咬破肠衣的瞬间,一股极其复杂而内敛的香气率先逸出。它绝非直白浓烈的酒气冲撞,而是茅台特有的酱香、窖底香与陈香,经过与肉脂、盐分、糖分的漫长交融与转化后,沉淀为一种醇厚深沉的底蕴。这香气仿佛被肉粒吸吮殆尽,又在其深处悄然酝酿升华,形成一种更为圆融、深邃的复合香气——那是一种融合了熟成肉脂、淡淡焦糖气息,却又被茅台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幽兰与果脯般馥郁的酱香所统摄的独特芬芳。

慢慢咀嚼,奇妙的变化在齿间发生。腊肠固有的咸鲜肥美依旧扎实,但茅台酒的介入赋予了它全新的维度。酒中的醇类物质不仅带来了微妙的甘甜回韵,更深层次地软化了肉质纤维,让咀嚼感更显细腻油润。那酱香风味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沁入每一丝肉里,与丰腴的油脂完美交融。当饱满的肉粒在齿间碾开,温热的油脂裹挟着这股独特的酱香酒韵,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与甘美。它不喧宾夺主,却让腊肠本身的鲜美在茅台酒香的托举下,显得更为悠长、深邃,回味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果脯甜香和窖底陈韵,仿佛余音袅袅,在喉舌间留下令人沉醉的暖意与隽永的香味。

这风味,是时间的沉淀,是酒魂与肉魄的缠绵,成就了腊肠中独一无二的珍馐之魂。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1月10日第003版生活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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