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芳
浪漫是大理的语境。中国成语“风花雪月”，翻译成英语，我觉得最贴切的应是“罗曼蒂克”，内涵完全一致。“风花雪月”就是大理知名度最高的旅游品牌，直抵国人历史心房和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中国的风花雪月，播撒在一行一行的诗文里，种植在国人的心田中，有着殊异于别国的独特意象。大理是一个标杆，以一个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自然意象，树立起中国式浪漫的独特景观。
一
说到“风”，不得不提《诗经》。“国风”，在古代中国与政治息息相关。历史写秦穆公宴请重耳，即席吟咏《小雅采菽》“君子来朝，何赐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春秋时期，各国的祭祀、外交等重要场合，都是咏唱诗歌以言志，抒发个人情感与政治感怀。“国风”赋予了文学的实用功能与浪漫色彩。
《诗大序》说“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风无形而化物，“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种“风”一旦成为“风格”，往往引领“风尚”，普及开来而成“风潮”。文学如此，艺术如此，建筑也如此。
古风知吾意，吹我到喜洲。下关喜洲的建筑，是大理白族建筑的标杆，飞檐翘角，讲究的映壁，精美的绘画，流畅的书法，每一个构件，都流淌艺术的风华。下关的诗意栖居，摇曳成一种风潮，大理古城建筑风格由此而定。
据说下关是风口，所以一年四季风吹不绝。下关的风自成一格，不像大漠西北风，摧枯拉朽，也不像沿海的东南风，黏黏腻腻。我觉得下关的风，集合了“吹面不寒杨柳风”“微风忽起吹莲叶”“萧萧梧叶送寒声”“溪上冬风雪满沙”的优点，但要准确描摹出来，却又力不从心，仿佛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浪漫，属于一种内心感受，缥缈而存在，就像风，无形，但你总会感到它是真实存在的。
二
浪漫是一种氛围感。烘托浪漫氛围，花是首选。
古人对于花的浪漫记忆，《桃花源记》影响最大。桃花源，“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伟大诗人的理想国。“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陶渊明选择了桃花来表达心中的浪漫家园，桃之夭夭，历来表现美好，而最打动我们的是“落英缤纷”，如同下起了花雨，这是浪漫的极致。桃花盛开的纯粹、热烈，短时，又勾起我们对美好景物的珍惜。
大理，是花的国度，四时不辍。在大理，总会听到花开的声音。苍山花海，杜鹃报春，杜鹃是大理的市花，蓝果杜鹃、马缨杜鹃、和蔼杜鹃，花色素雅，是春日的残雪，花色如血，是春天的燃烧；大理山茶甲于天下，牡丹茶、早桃红、松子壳、恨天高、紫袍、玛瑙，山茶映雪，是冬天的呢喃。
大理最著名的是上关花，木兰科天女花属，名叫龙女花，滇藏木兰，濒危物种，曾一度失传，后世历尽艰辛，寻到点苍山存世独株，得以繁育。此花春末夏初开放，花硕大，形似莲，香闻数里。无极和尚快马贡花，朱元璋赐诗“谷鸟迎僧春啭巧，潭龙听法水生香”，书写了一段浪漫美妙的历史传奇。
中国传统文学中，最经典的伤春场面是黛玉葬花，体现了对生命的浪漫与短暂的感伤。诗词歌赋等传统文学对花的吟咏，是最广泛的主题，梅兰菊与竹位列“四君子”，莲也被周敦颐赋予君子气质。这是中国对花所体现的人格与精神的另一种诗意与浪漫。
三
我作为广西沿海人，家乡是没有机会看雪的，自从到江南工作，就有了看雪的机会。每当天气降到零下，与老家那边的人交流，他们总会问这样的问题：天气冷了，那边下雪了吗？在没有看雪机会的南方人眼里，只要气温降到零下，就会下雪，就像水降到零下就会结冰一样自然。
看雪，是南方人的人生憧憬之一。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自带浪漫气质。一场雪过后，原本身边那些熟视无睹、乏善可陈的景致，在雪的装扮下变了一个模样，就像高光照片，变得气质不凡起来。
夏有凉风冬有雪，古人在诗中，就将冬雪与凉风一样，作为“休闲就是山水明月常主”的休闲体现之一。
而在大理，浪漫的雪，有时体现为一种反差。大理常年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然而，雪装饰着苍山，如影随形，不可或缺。在大理，才有这样的浪漫景象：山下鲜花终年不绝，山上积雪四时不化。在大理，“日暮苍山远”可作另一种解读，不一定与“风雪夜归人”相关，但必与浪漫相关。
这一浪漫奇景，如梦如幻，需要由低纬度和高海拔共同编织。低纬度的大理地区，无极寒之忧，苍山十九峰，峰峰海拔都在3500米以上，一山有四季，山上终年雪，就是炎炎夏日，也有皑皑白雪，经夏不消。点苍山，名副其实，山上雪满头，如同白发苍苍，岁月老人的模样。
古人总爱将雪比作花，“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大雪一过，大地被涂上脂粉，平时看起来再普通的姿色，也有了不一样的风采。
四
浪漫是人类的共情，明月是最典型的意象。
鲜花会凋零，人事有代谢，而月亮永恒，秦时明月，曾经照过古人，也照今人。面对同一轮明月，李白曾经“举杯邀明月”，共饮一杯，杜甫曾经想到离乱的家人，奉献了“月是故乡明”千古名句，苏轼曾经思念弟弟，咏出了“千里共婵娟”。“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管帝王将相还是下里巴人，无论是身处万里之遥，还是相隔万千年，月亮都让万人共仰，举头同看。
苏东坡曾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月亮属于全人类，但作为美景，需要有欣赏的心态，产生自己的个性化感悟。我看过纪录片《我在大理有个院子》。日落之后，人们涌出院子，在古城设摊，摆卖的是休闲，成交的是缘分，为的是人群中多一分回眸，或许冥冥中的注定，需要落实的现场。片中语“把阳光装进我的院子里面”“听流水的声音”，那样的句子，让我一下子牢牢记住，深刻了大理的浪漫情调。
在所有人都见过的月景中，“洱海月”无疑是经典的赏月画面，尤其是中秋佳节，月亮如盘挂在天上，白族人划着小木舟来到洱海中间，欣赏清辉一轮，天光水影，亲近水中月。你在水中看月，别人在水边看你，白族人水中揽月，追逐美景，本身就是一幅浪漫的美丽图画。
流入洱海的蝴蝶泉，增添了洱海浪漫色彩。蝴蝶是昆虫中的浪漫代表，连须钩足的蝴蝶自大树倒悬到泉面，如“幢影幡盖”，为浪漫无边不断加分。
中国人总喜欢将明月与清风联结起来，清风明月，如同一对伴侣，黄庭坚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辛弃疾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金朝元好问言“老夫惟有，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将明月引进缥缈意境，也赋予了浪漫的色彩。自带“风花雪”的大理，与“月”结合，更将浪漫带到极致。我发自内心喜欢大理这份浪漫。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2日第003版：白浪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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