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仕林
中国红军第七第八军河池整编阅兵纪念广场。覃桐 摄
龙江、刁江、打狗河、大环江，这些河流的名字在金城江家喻户晓，可鲜少有人知晓“河池江”究竟是哪一条河？
秋冬时节，我循着徐霞客387年前的足迹来到河池镇，决意探寻河池江的踪迹。此前，我曾尝试撰写徐霞客与金城江的历史情缘，动笔前反复研读《徐霞客游记·粤西游日记》中关于河池州的记载。在那三千余字的文言篇章里，“河池江”三字赫然入目，我满心疑惑：它对应的是现今哪条河流？为何这个名字没能流传至今？徐霞客笔下的河池江自南向北流淌，我便大胆推测它是河池镇红沙村的那条河，还将这一猜想写入文字，甚至暗自沾沾自喜。
可后来我咨询出生在红沙村河边的干部，他们均一无所知；驱车专程到红沙村打听河池江旧事，村民们也连连摇头。钓鱼人说，自己从小在河边垂钓，只知这条河叫红沙河，从未听过“河池江”。这份打脸让我无地自容。偶然间，抖音上“徐霞客游记骑行路线”旅行主播的内容刷屏，重新点燃了我寻访的希望。肖粤桧主播骑行经过金城江时，我因有事在身遗憾错过偶遇，但通过微信与他反复交流、求证乃至辩论，最终心服口服。徐霞客游记中对方向的描述或因时代条件与时令变化略有偏差，但对距离的记载与现实出入不大，肖主播的距离推算法彻底扭转了我的认知。
徐霞客在游记中这样记载红沙河：“循北界山随流东下三里，有村在南山下，曰都明村。村后南山既尽，有峡南去，则那地州道也；而河池之道，则西北行土陇间。又二里，渡石梁而西，桥下水北流，当亦东北入金城上流者。其源则一东自都明岭之石穴，一南自下河岭北来，二流合而成涧者也。”红沙河也是自南向北流淌，有两股源头，文中所述相加的五里路，恰好是凉水坳山脚到红沙河的距离。而“其源则一东自都明岭之石穴”，正是徐霞客下山坳时发现的泉水——“逾岭坳而西下又半里，有泉一泓出路左石穴，西向汩汩，无涨涸，亦无停息，勺而饮之，甘冽殊甚，出穴即坠石穴而下，虢虢有声。其处山犹东西成坞。”如今这股泉水依旧“虢虢有声”，若徐霞客泉下有知，定会惊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让后人得以寻觅到他当年的足迹。若这泉水仍能“勺而饮之，甘冽殊甚”，我愿面水鞠躬，掬一捧清泉，敬献给380多年前这位伟大的旅行家。
关于河池江，徐霞客另有记述：“又西北四里，陟一土冈。由冈上又西北二里，有两三家在北阜下，为乾照村，炊汤饭于其栏。遂从村侧北上土岭，由岭畔北行共三里，下至西麓，有大溪自南而北，即所谓河池江也。”从地理方位推断，乾照村便是如今河池镇纳合村的下元屯。据七八十岁的健在老人回忆，古代官道曾从下元屯经过，如今“村侧土岭”已被河池至六寨高速公路夷为平地，官道遗迹荡然无存。而文中相加有九里路的距离记载与现实吻合，由此可证，明末徐霞客途经的“河池江”，正是如今的饮马河。
徐霞客游记中“河池江”三字仅出现一次，但对这条河流的描写却多次提及。如“江底颇巨，皆碎石平铺，而无滴沥。横渡登西岸，北望则石峰回合，即有流亦无出处，不知此流涨时从何而出？盖北卓立之峰，其下有洞，门南向，当即江水透入之处也。其处南北两界又俱石山排列，江形西自河池州之南，东向至此，折而北捣入山。又西循枯江北岸行一里，则江底砂石，间有细流淙淙矣。”这段文字清晰勾勒出河池江的走向：自西而来，经河池州之南，从东再折向北潜入北峰之下的南向山洞——这便是如今的黑岩（又称“收水岩”）。收水岩上方尚有亮岩，只因徐霞客行色匆匆，未曾留意也无暇考察，故未载入游记。
又如“其山南北对峙，中成东西坞，而大溪横其中，东至乾照后土山，亘截为前门溪，转而北，入石穴；西至大山岭石脊，为后钥水之所从发者也。”此处的“大溪”仍是饮马河（即河池江），而“大山岭”便是如今的大山塘。再如“西向山坞行三里，有溪自北山南流，合于西来大溪。乃渡北溪溯大溪北岸行，又七里，有村在南山之坞，有瓦室焉，名杨村。”文中“自北山南流”的溪流，正是后来成为河池八景之一的流水岩所泄之水。只因同行的陈梦熊急于赶往南丹，徐霞客未能在河池州逗留，终究错过了这处胜景。民间流传的“银河倒挂女儿峰，势挟风雷吐玉龙。浪粘雪花飘细雨，云蒸气梦幻洪蒙”一诗，相传为徐霞客咏流水岩之作，实则游记中并无记载，应为后世文人伪托作品。
徐霞客“有大溪自南而北”的记述曾误导了我——现实中饮马河整体自西向东流淌，只因他途经的河段恰好是河流拐弯处，才呈现出“向东至此，折而北捣入山”的流向。饮马河在清光绪三十三年编修的《庆远府河池州志书》中名为“秀水”，志书记载：“秀水源出州西南里许，有白崖高可二十丈，泉自半山岩飞落，形如巨练，东北流经州治为秀水，又东流十余里，伏入高山，下至六甲里，复涌出入金城江。”清代隐居河池州的文人尚一行曾为流水岩作《白崖诗》：“叠山茅屋寓溪旁，煑酒烹鲜乐未央。夏对珠簾祛暑去，秋飞冰云快新凉。”可见流水岩作为河池江的源头之一，在庆远府时期已颇具声名，徐霞客的错过实属遗憾。这条河如今已不叫“秀水”，民间称之为“野马河”，大概因洪水时节河水汹涌如脱缰野马而得名。
流水岩作为河池最具代表性的喀斯特水文景观，以岩溶瀑布、灵动水声与云雾缭绕的仙境景致闻名。徐霞客仅见其下泄的尾水汇成溪流，未能目睹瀑布从200多米高的山腰洞口倾泻而出、状如祥龙喷水的奇景。是同行的陈梦熊未曾告知，还是担心耽误行程而未曾提及？要知道，当年金城江城区现已消失的肯研河悬崖瀑布，只因“渡北之西岸，有水悬崖，平泻一二丈，声轰如雷”，便被徐霞客载入游记。试想，若他曾见过流水岩瀑布的盛景，《徐霞客游记》中又会增添多少浓墨重彩的篇章？更令人惋惜的是，如今有开发者在流水岩悬崖筑造渡槽，将水源从半山腰拦断引走，为追求发电经济效益而破坏了自然景观。而唯有雨水充沛的夏季，才有多余溶洞水漫过渡槽，形成短暂的瀑布。
徐霞客游经河池江292年后，1930年11月，邓小平、张云逸等率领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第八军在河边的三八坡大田峒草坪整编阅兵。当时群众常帮士兵牵马到河边饮水吃草，便将这条河改称为“饮马河”，寄寓着盼望红军凯旋、再饮马河池的深切心愿。此次整编中，红七军将原有3个纵队改编为十九、二十、二十一3个师，邓小平政委亲自授旗，号召将士们高举革命红旗勇往直前。徐霞客当年或许未曾料到，他笔下的河池州，日后会成为红色革命的热土。
这位明代地理学家更无法预见，几百年后山河巨变：河池州建制更迭，河池江几经更名，从“秀水”到“野马河”，最终定格为“饮马河”。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他曾途经的土地上授旗阅兵，率领部队北上开展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若徐霞客生于今日，便无需为旅行盘缠四处奔走求助，乘坐贵南高铁便可畅游祖国大好河山。如今，徐霞客当年涉足的河池江畔，已建起中国红军第七第八军河池整编阅兵纪念馆（国家3A级景区）、红军饮马河野奢露营地，焕发着新时代的光彩。
探访河池江，绕不开河池州——河池江因河池州而得名。河池州是金城江区县级建制的发源地，宋初设河池县，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在陆路交通为主的年代，河池镇作为河池州治所，曾是桂西北陆路交通枢纽。徐霞客于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三月游经此处时，州城仍是“土墙茅顶，居民凋敝，无瓦舍”的破败模样。现存的古城墙轮廓在卫星地图上依旧清晰，遗存的土墙堆上绿树成荫，在河池镇集镇中心东侧形成一片绿意盎然的方形区域。
1930年春，张云逸、李明瑞、韦拔群率领红七军三千将士首次进驻河池，这座古州成为红军游击黔桂边境的重要据点。彼时国民党反动派造谣煽动，百姓纷纷避入山野，唯有开明教员吴自若离家时不锁房门，这座1926年建成的三进二层院落，就此成为红七军军部。红军战士在墙壁上写下“贫苦的工农友们！快团结起来建立自己的政府”等标语，用火炭与墨汁点燃革命火种。他们开监释放无辜百姓，帮群众劈柴挑水，以“秋毫无犯”的纪律赢得民心，避入深山的百姓纷纷返乡支持，许多青年踊跃参军。红七红八军整编北上后，吴自若先用纸膜小心覆盖墙面标语，再以石灰涂抹伪装，使这些革命印记得以幸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为红七军宿营地旧址和红军标语楼。如今楼内55条标语与6幅漫画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书写面积达90平方米，是全国保存红军标语最完整、最集中、内容最丰富的旧址之一，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接待中外游客数百万人次，成为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阵地。
这座古老的城镇，不仅留下徐霞客的足迹，还印下巴金先生的笔墨。1942年，巴金路过河池老城，写下《河池》《金城江》两篇散文。他在《河池》中写道：“河池，我还认得这个别了五个月的老朋友，它没有多大的改变。”在他笔下，河池“只有一条石子铺的街道，商店、旅馆和一部分的机关就立在街的两旁”，而“夜晚比白昼热闹”，洋货摊、烟摊、饮食摊鳞次栉比，各地口音交织。相距三个世纪的两位文学家，分别用各自的语言方式记录下河池三百年的变迁：徐霞客“穿州出西门，寓茅舍中”，仅在城外留宿一晚；巴金两进河池，第二次住了4天，其间翻译了王尔德的《自私的巨人》，创作了两篇散文。
随着现代交通飞速发展，县城治所迁至金城江，河池镇虽不再是行政中心，却早已不复徐霞客笔下的“居民凋敝”，也超越了巴金所见的朴素街巷。红色凤飞田园综合体如明珠镶嵌在古州大地，15个现代农业智慧大棚坐落于古城墙东南侧。走进蓝莓种植基地，郁郁葱葱的果树上挂满“蓝黑宝石”，这里采用全基质无土栽培模式，人工智能系统实时监控土壤湿度与气象数据，水肥灌溉、病虫害预警等全流程智能化，让“靠天吃饭”成为历史。如今，该综合体已获评广西现代特色农业示范区，成为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典范。
徐霞客的足迹、红军的热血、巴金的笔触、现代技术的耕作，跨越时空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成河池镇波澜壮阔的古今画卷。而徐霞客笔下那条曾困扰我许久的河池江，早已化作饮马河的潺潺流水，承载着千年古城记忆，在新时代新征程的沃土上生生不息地流淌。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27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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