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忠

“世上的事情,是油然而生的吗?不,世上的事情是突然发生的。”这是刘震云最新出版的小说《咸的玩笑》里主人公杜太白的独白。这位在现实生活中不断摸索和奋斗的普通人,辗转于教师、红白事主持人、小贩等多种职业身份之间。他的职业转变折射出特定时代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困境。刘震云花了四年时间写成的这部新作,不仅度量出了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艰难咸涩,也度量出生活中幽默背后那些无法言语的生存重量。
本书虽然延续了刘震云“写众生”的创作底色,但他却将镜头更近地推向了小人物。杜太白的身上聚集了众多普通人的困顿,当他想辩解“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时,其声音是那么的微弱无力,被群体的喧嚣所淹没。当主人公成为千万人围观的“中心点”,却又沦为了最孤单的“局外人”。通过这种生存境遇的悖谬,作者精准地捕捉到,在高度连接的社交网络时代,真实的声音常常无处安放。
在这本书里,作者仿佛在用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对光鲜亮丽的生活进行解剖,露出那些藏在生活中的褶皱与伤疤。小说中,困惑于秦始皇兵马俑的裁缝老殷,热衷于窥探他人隐私的骑三轮车的老辛,自比古希腊哲学家的那个开冥想馆的申时行。这些看似怪诞的故事,恰恰是普通人对抗平庸生活的精神出口。
“咸的泪水”这一意象,是这部小说最动人的洞察之处。杜太白的泪水流入口中,他尝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苦涩,更是千万人在命运玩笑面前的共同滋味。“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这个看似悲观的论断,背后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生存智慧。书中,作者没有只停留在展示苦难的界面,而是通过“给时间一点时间”的主张,为困顿中的灵魂提供了出口。时间相信的唯有变化本身,而变化意味着“死扣”可能转化为“活扣”,绝望可能孕育转机。
该作品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三次“玩笑”将杜太白的人生切割、重组,迫使他不断成为“另一个人”。这种身份的流动与不稳定,是当代人生存的真实写照。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里,固定的身份认同已成为奢侈品,每个人都在不同角色间进行转换、碰撞与挣扎。作者通过杜太白的命运,写出了这种普遍而不被言明的现代性体验。
距离获得茅盾文学奖已有十四年了,现在刘震云的笔触更加醇熟,对人性的洞察更加通透。《一句顶一万句》写的是“中国式的孤独与默契”,《一日三秋》探讨的是历史与记忆的重量,而《咸的玩笑》则是将目光投向当下,写普通人在现实起伏中的跌撞前行。这三部曲共同构成了刘震云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勘探。
小说的最后,刘震云写下:“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这不仅仅是对杜太白的安慰,更是在向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致敬。当文学热衷于书写成功者的辉煌时,刘震云却选择了为那些“活出异彩”的普通人立传,他们的“异彩”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就,而是在命运玩笑面前依然保持的尊严与韧性。
《咸的玩笑》是照见我们每个人生活的一面镜子,也是一剂良药,用文学的幽默治愈着现实的创伤。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刘震云用他的文字提醒我们:当生活的咸涩袭来,不妨给时间一点时间,因为眼泪会干涸,玩笑也会过去,而我们这些认真生活的人,终将在时代的变化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或许就是文学在当下最珍贵的价值,不是在提供某种答案,而在教会我们,如何带着问题继续前行。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7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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