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小萍

▲侗族姑娘进行节目表演。 张友豪 摄
柳州三江侗族的“吃新节”,灶膛里的火,刚刚熄灭。
每逢农历六月至九月,三江侗族都要办“吃新节”。此时新谷成熟,侗家人会提前到地里割些稻谷回来,搓米,煮米饭,拜天地,然后装出一碗来喂狗。缘由是,古时候人间并没有水稻,是狗从天上偷回稻种,经人们深耕细作,才有了今天的稻谷。喂过狗,人们这才围着火塘坐下,按长幼的顺序,品尝新米,谓之“吃新”。
在这个以“吃”命名的节日里,杀鸡宰鸭是少不了的,而传统工艺发酵、被称为“侗族三宝”的酸鱼、酸肉和酸鸭,则是餐桌上的“头牌菜”。饭后众人手牵着手,伴歌而舞,取名“多耶”。侗族民歌,寨子里的男女老幼,人人会唱,而且唱得好。侗族过节往往以歌助兴,灶膛不熄,侗歌不止。那优美的旋律和特有的山野味道,听一遍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重点说说侗歌。今年农历“二月二”,我去了趟三江梅林。在这一年一度的“侗族大歌节”,总有不少人往这个小乡镇聚集,仅是桂、湘、黔三地汇聚到这里参加比赛的侗族儿女,就有上千人之多,还不包括一万多名热心观众。活动之所以吸引那么多人围观,是因为创办年代久远吗?也许是吧,这一活动从清乾隆年间就已经有了,距今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但我认为更受人追捧的是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独具浓郁芬芳的民族特色。以“侗族大歌”演唱、“芦笙踩堂”等为代表的共计20多项仪式,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就属“侗族大歌”队伍了,单看那些身穿侗族传统服饰的妹子,活跃灵动,在赛歌台上闪耀着只属于自己的光芒。她们头顶上的银发饰与脖颈上的银项圈,随着歌曲节奏和身体的摇摆扭动,闪闪烁烁。她们的歌声极具辨识度,像一坛纯粮自酿、入口绵甜的酒,喝上一口,让人醉在其中,回甘悠长。
其实,这个模样的侗妹我并不是头一回见,侗歌,也不是头一次听。
我们将时空推得更远一些,来到20世纪80年代,我在广西演出公司南宁剧场文艺接待站工作那阵。那时候,位于邕江南岸的西园饭店被称为“皇家宾馆”;西园隔壁的南宁剧场则被誉为“皇家剧院”。西园饭店是接待外国元首和高级别会议的重要场所,而国内外许多重大演出,则由南宁剧场承办。那么演员的食宿谁来安排?文艺接待站。那年的广西音乐舞蹈汇演,全区各地、市文工团的演员住进来了,各县、区文工团的演员也住进来了。稍晚,接待站来了八九个年轻的女歌手,她们讲的是桂柳话,偶尔掺杂“土话”。她们单纯质朴,笑闹时,仿佛山上一丛自由开放的花。来客登记表上写的是:广西柳州三江侗族自治县梅林乡。
每天,接待站的小花园都传来歌声。汇演将要拉开帷幕,侗妹在抓紧排练呢。她们的歌声清澈明亮,如同春风拂过大山深处的溪流,一路奔跑着,欢笑着。她们反复唱的那首歌,据说是侗族人民集体歌唱的多声部民歌——“侗族大歌”系列中的一首。“侗族大歌”种类不少,分为鼓楼大歌、声音大歌、童声大歌、叙事大歌等。侗妹唱的叫“蝉之歌”,属“声音大歌”类别,是侗族民歌的精华之作。让我诧异的是,她们的合唱不用指挥,也无乐队伴奏,只是采用高低声部参差错落的和声,来增强音乐的表现力与层次感。而且嘴里还发出蝉虫“知了知了”的鸣叫,逼真到你甚至都听不出那是蝉虫在欢叫,还是人声的模仿。
听她们排练真是件快乐的事。渐渐地,我们就熟识了。那天我到她们房间闲聊,看见桌上摆满酸萝卜和酸藠头,里面还拌了红辣椒。吃这么酸、这么辣,不怕把嗓子吃坏吗?她们笑了笑,侗家人,爹妈给了副好嗓子,怎么会受吃酸吃辣的影响?不会。因为年龄相仿,我们极聊得来,还聊到鼓楼、风雨桥、风雨桥边的油菜花,还有当地的传统婚恋习俗“坐妹”……汇演结束,我提议去照相馆照相留念。她们塞过来一套侗族衣裙、银发饰、银项圈,说是我和她们同样打扮,走在街上就会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会吸引更多路人艳羡的目光。
“……静静听,我模仿蝉虫鸣,还望大家来和声,我的声音虽然不比蝉的声音好,生活却让我充满激情,歌唱我们的青春,歌唱我们的爱情。”在“二月二”的梅林乡,当“蝉之歌”再次在耳畔响起,我的眼眶蓄满了泪水。阔别近半个世纪的侗家妹子,我能不能再见你们一面呢?
忽然,我看见歌台上的那个妹子,有些面熟,活脱脱当年那个侗歌唱得最好的妹子的翻版。是她吗?应该不是。从年龄推算,是她女儿还差不多。都说侗寨辈有人才出,“侗族大歌”的世代传唱,恰是最好的证明。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5年12月26日第06版: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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