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仕庆
插图：李云
巍峨高耸的大明山东麓，在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处，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飘香四溢的八角树。
然而，据说大明山上原本是不产八角的。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上林大明山八角的来历，传说那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在中越边境领兵抗法的“黄大人”，在解甲还乡时，挥手让那一车异乡的树苗，碾过了数百里的崎岖，将来自边陲的八角，安顿在了大明山的云雾里。
后来查阅史料得知，老人们所说的“黄大人”，原来是上林县籍的清末名将黄忠立，曾任左江镇总兵驻守中越边境，在中法战争中赫赫有名。他一生金戈铁马，彪炳史册的功业如今都已模糊，唯有这留于山野间的温柔草木，一年年地开花、结果，将一种固执的香气，绵绵不绝地馈赠给后人以及漫长的岁月，也包括我贫瘠而滚烫的童年。
我的家乡，就在大明山投下的巨大影子里。说来也怪，明明同在大明山麓，我们村偏偏难以种植八角。每到收获季节，那满山遍野的、属于别人家的馥郁香气，于我，便是一种带着距离的诱惑。
最清晰的记忆，总是关于母亲的。在八角熟透，山上农户们已收过几轮，不屑于再弯腰拣拾的时节，母亲才会开始行动。天还是沉沉的蟹壳青，她已收拾行当，腿上扎着绑带，手里挽着粗布口袋，和村里年纪相仿的几位婶娘一起出发，走向大山更深处露水打滑的小径。她们的目标，是那些“残果”——风吹落的，隐在最厚落叶下的，或是掉在最深最险的岩石缝隙里的八角。那是林海里的沙金，需要极度的耐心与细心去淘拣。
母亲回来时总在傍晚后，口袋是胀的，人的精气神却像被山吸干了。她瘫坐在门槛上，将那棕红色的、星状的小果实倒在地上的竹匾里，一点点挑去杂质。一般总有一两斤的干果，晒得极透，握在手中摇晃，能听到果壳里的硬籽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第二天拿到镇上的收购站，能换回两三张汗津津的零票。那便是我们三兄妹的铅笔、本子，是碗里偶尔多出的一抹油星。
那时我还小，只觉得那粗布口袋倒出的，是一阵好闻的、让人安心的风，却看不见那香气背后，母亲怎样在陡坡上手脚并用地攀爬，怎样为了一捧落在崖边的果子，惊得心提到嗓子眼。有一次，母亲晌午就回来了，一身泥污，脸色白得像山里的月亮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空瘪的口袋、手臂上划开的伤口和已经凝固的血痕，说出了所有的危险。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为了几粒八角，差点滑下一个深谷。回到家，母亲对着布袋里寥寥可数的几颗八角发了好一会呆。末了，默默地用石臼将它们舂成粗粉。那天午饭的粥，是褐色的，漾着一种奇异的、浓烈的香。我们呼噜噜地喝着，觉得前所未有地开胃。母亲看着我们，脸上才慢慢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
八角其实是牛羊肉的绝配，而那些年，羊肉与牛肉，那是年节才有的、近乎神圣的奢侈。每到年关，唯有当母亲将几颗完整的八角，慎重地投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炖锅时，那年节才算是真正地、从嗅觉到味觉地降临了。那香气是有形的，它能填满一间屋子，能缠绕在每个人的衣角，能让你在梦里都咂着嘴巴。那炖得酥烂的肉，因这香料的点化，便脱了油腻，生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魂魄来。那是贫穷岁月里，关于丰盛最确凿的信仰。
后来上大学，我像一颗被风吹走的八角籽，落在了南宁。行囊里，总有一小包母亲晒的八角，用厚纸裹着，再用尼龙绳扎紧。学校的食堂，菜色有些单调，对于我们来说虽然能填饱肚子，却少了几分期待与欣喜。我便常在饭后，悄悄摸出一瓣八角，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磕着。那熟悉的味道，像一声遥远的呼喊，像一道突然劈开浑浊的符咒，刹那间，鼻腔与胸腔都被那霸道而仁慈的香气贯通了，方才难以下咽的隔膜感，顿时烟消云散。
我也将它分赠给天南地北的同学，骄傲地说：“这是我家乡大明山上的，别处没有这个味儿。”仿佛分赠出去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小片故土的魂魄。
自离开上林老家到南宁就学、就业、成家，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大明山下的日子，早已不是母亲需要冒险的时辰。那满山的八角林，已成了乡亲们安居的保障。我的厨房里，也堆满了从超市买回的、整齐划一的香料。我炖羊肉，炖猪蹄，工序一丝不苟，可做出来的菜总觉得缺了那么一点味道。起初我以为是火候不对，是肉质不行，后来才慢慢明白，那菜里其实什么也不缺，是自己内心里空出了一块——缺的是那一片沐浴过大明山朝雾与夜露的星空，是那一段与生存紧紧捆绑的、带着痛楚与盼望的记忆，更是母亲从深山里，用她的艰辛与汗水，为我“捡”回来的那个关于家的味觉原点。
前几天，同村发小捎来一小袋真正来自上林老家大明山老树上的八角。我像举行仪式般郑重地取出一颗，它并不特别漂亮，甚至有些黝黑瘦小。我把它凑近鼻尖，闭上眼，那一刹那，仿佛有凉沁的晨雾扑面而来，我看见了蜿蜒的山路，看见母亲挽着布袋的背影，消失在苍翠的、无尽的林莽之中。而一股浑厚、辛烈又回甘无穷的香气，自岁月的最深处，轰然升起，弥漫了我整个天地。
原来，那最爱的一缕明山八角香，从来不在碗碟之中，它早已深入骨髓，成为我辨认故乡与自己的，唯一那一道不会湮灭的印记。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016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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