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运兴 | 江中瘦石

■吴运兴

自从住进浔江边的住宅小区后,早晚到河堤散步成了我每天的习惯。

天天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浔江,忽然就有了要写写它的念头。

一个初冬的早晨,我在河堤自西向东溜达,江风轻拂,天气渐凉,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东边慢慢爬升的朝阳,似善解人意,把金色的阳光涂抹到我身上,一阵暖意袭来。

放眼江上,一堆堆不规则的坚硬瘦石,裸露在河滩,锥形、方形,一堆堆,把江水切割、包围。水面上袅袅升腾的雾气,大抵是江水对这些大大小小的“拦路虎”愤懑而生出的怒气吧?但你生气又有何用呢,不是一样要避之不及而绕道走?

我已不是上班族,时间自由支配,于是便生出要亲近一下瘦石们的冲动。我顺阶而下河岸,在河滩浅水处,我站在一块书桌般大小的石头上,双脚用力跺一跺,感觉挺稳当的,像地里长的庄稼,便笑自己蠢得可笑也可爱,它若不牢固,我早已成落汤鸡了。我蹲下身,伸手去抚摸凹凸不平的石面,收回手闻一闻,竟有一股非常熟悉却又久违了的江水腥味。再一看缓慢流淌清澈见底的江水里,有几尾二指般大小的鱼儿在追逐、嬉戏,悠哉悠哉,沉迷在它们的和谐世界里。我泛起童心,用手似拿瓢舀水般一舀一泼,哗啦啦,鱼儿们便箭一般四散奔逃,躲得无影无踪。我抬头看去,方圆半亩左右的零星瘦石堆上,居然早已稳坐了几个钓鱼人,他们均坐成了一动不动的活雕塑。

我走近其中一人,讨好地跟他套近乎,我问他几点过来的,他说早上六点就来了,我问他有收获吗?他也不答话,只用手指点一点脚下慢条斯理流淌的江水中空空如也的鱼笼。钓鱼人看了看我,我发现他的眼珠子与面部的肤色相比,显得特别蓝,特别白。我知道他是个资深钓鱼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只有他们才独有的气定神闲,从容淡定。

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20世纪70年代末。

从这里溯江而上二十公里左右,过了闻名的老虎峡,就到了我的家乡苍梧县地尾村。老虎峡与上游的虾山头相隔五公里左右,五公里的水路,造就了这里的旖旎风光。这里宽阔的江面平静如镜。地尾村的斜对面,就是托洲岛。顾名思义,托洲岛,就是借助大自然一股神秘的力量,托起这并不大、但绝对是风景这边独好的小沙洲。岛上林子茂密,各种岭南佳果季季不断,片片奇花异草,四时开花,整个小岛生机勃勃。我的外公一家以前就住在岛上。我父亲是经过媒婆牵线认识我母亲的,双方家庭可谓门当户对,很快就喜结连理。

外公家除了在岛上的自留地种上瓜果菜蔬外,岛的对面还有田地,每年两造稻谷,只要努力耕种,妥妥的颗粒归仓。但我家有五兄妹,家庭经济比较困难,母亲总是想办法带上我们几兄妹,去娘家讨吃的。如果是汛期,母亲就会用两手加嘴巴做成喇叭状,不断地朝岛上喊:“少甫,快划船过来喂;少甫,快划船过来喂。”少甫是我舅舅的名字。舅舅听到他姐姐的呼唤,马上驾着小船,摇着橹桨,一摇一摆朝对岸驶来接我们。若是干旱季节,尤其是河床裸露大半,瘦“石”嶙峋,母亲就领着我们,像一小队雁翎,扭扭歪歪小心翼翼探着江水,跨过一块块瘦石,上得岸来,我们几兄妹就朝舅舅家跑去,因为我们都以为舅舅家有很多好吃的。待到冲进屋里时,但见舅舅赤着上身,揭开锅盖,几兄妹除了看到热腾腾冒烟的红薯、芋头外,最显眼的要数舅舅身上的肋骨了,我突然发现舅舅的肋骨竟与江中块块瘦石如此相似。

回忆总是令人伤感的。好不容易我们几兄妹都长大工作了,经济条件也好了,但子欲养而亲不待,爷爷、外公、父亲相继离我们而去。父亲去世那一年,我虚岁刚满三十。

又一个三十年眨眼过去了。此刻,我站在江中坚硬的瘦石上,望着眼前平缓的浔江水面,想象着它一年四季的变化,它的瘦骨嶙峋和丰满异常,它的表面平静与暗流涌动,顿觉它如月的阴晴圆缺,人的悲欢离合一般,稀松平常。关键是你脚下踏着的那一块块瘦石,它有没有给你足够的牢固,一如你心中的信念。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5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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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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