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玫 | 碧云洞记

■王海玫

崇祯十年的秋风,卷着左江的水汽,漫过太平府城北的青莲山。徐霞客的芒鞋轻叩石阶,在层林尽染的十月初六,踏入了南疆秘境碧云洞。

三百余载光阴流转,一天清晨,我与友人循着游记中的墨迹而来,满是青苔的石径上,仿佛仍能听见古人的足音与山风相和,诉说着一座洞穴与时光的故事。

青莲山如屏如障,北耸的峰峦衔着流云,南伸的支脉蜿蜒如臂,将碧云洞温柔环抱。“天门”石缝如天然画框,侧身穿过时,指尖触到的岩壁凉润如玉,带着千年未散的潮气。

登台进入洞口,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却在转入南向的瞬间豁然开朗,正如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幽寂,昏暗里藏着意料之外的开阔。微光从洞顶的天光孔洒落,恰好映在北向的观音佛龛上,菩萨眉眼低垂,似在凝视龛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又似在俯瞰世间行旅的匆匆步履。

在碧云洞洞口,一方方石刻如历史的印章,镌刻在时光的岩壁上。

石刻上的文字,承载着古人的哲思、诗意与风骨,在岁月的侵蚀中依旧倔强地诉说着往昔。有的字迹苍劲,似壮士挥毫,将豪情注入石髓;有的笔意婉约,如佳人弄墨,把柔情凝于石间。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对话,跨越千年,与今人共赏山水之灵、人文之韵,让碧云洞不仅是自然的奇境,更成了人文的渊薮,在石与字的交响中,奏响了一曲穿越时空的文化长歌。

举步探寻,才知这洞穴是自然与人文共同雕琢的杰作。下层洞穴幽深莫测,佛龛旁的甬道向南延伸,如同一句未写完的诗行,引人遐想尽头的风景。循石壁小洞辗转而上,便至上层“宝盆”之下,两根石柱如擎天之笔,顶架的石盆盛着经年的露水,清冽可鉴。“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此处无潭却有石,无鸟却有风,空灵之气扑面而来。

继续东行向上,“通天窍”豁然洞开,天光倾泻而下,照亮洞壁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如流云奔涌,似墨竹披拂。俯瞰谷壑,田畴如绣,江如练带,与东向洞口的景致相映成趣,竟让人分不清是洞在山中,还是山在洞中。

最妙处当属“龙蟠窟”。从观音像左侧小洞北行,转折间便觉豁然贯通,山影平直透入洞口,将洞内染成一片清寂。洞外石崖如腰带横贯山腰,东接天门,西连飞崖,中空的廊道如亭台重叠,“群峰献翠”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向北眺望,山坞深邃,层峦拱立,比东台、南台更添几分雄奇;西望峰顶,岩石如莲花错落,中空透亮处隐于草木幽深间,可望而不可即。攀着树枝石缝登上峡谷峰峦,又一处东向洞穴映入眼帘,岩石攒聚如剑,缝隙间的深渊传来石块坠落的回响,与下方佛龛的微光遥相呼应,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在此处汇聚。

抚摸着岩壁上顾凤翔当年砌筑石阶的痕迹,万历癸丑年的往事渐渐清晰。正是这位参将,辟路凿石,让这处无名洞穴得以与世人相见,并赋予它“碧雲洞”这般清雅的名号,使其成为左江流域的第一胜景。三百多年来,无数游人循着这份雅致而来,脚步声与风声、水声交织,在洞穴中酿成醇厚的时光之味。洞壁上的青苔枯了又荣,石缝间的草木谢了又绿,唯有那份清幽与雄奇,在岁月流转中愈发温润。

走出洞穴时,朝阳正为青莲山镀上一层金边。左江如练,载着朝霞缓缓东流,洞内的微光、石上的青苔、崖边的草木,都在晨色中沉淀为永恒的诗意。这份美,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人文的薪火相传,更是时光赋予天地的温柔馈赠。

临别时,赋诗一首以记之:

游碧云洞感怀

青莲叠翠抱幽宫,古洞深藏造化功。
石径迂回通帝阙,天光隐约照禅空。
苔痕印履追霞客,云气萦衣忆顾公。
胜景长留南疆地,千秋文脉贯长虹。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24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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