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 俭以养德

■罗依衣

　　三国时诸葛亮在《诫子书》中写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八个字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振聋发聩。所谓俭，非止钱财之省，实乃生命能量的明智分配，是通往精神丰盈的必经之路。

　　古人对“俭”的领悟颇耐人寻味。孔子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里的俭约不是贫乏，而是将生命从物欲中解放出来的智慧。《道德经》说得更透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老子早已看破，过度消费实则消耗人的灵明。

　　想起两个有趣的典故。宋代宰相王安石邋遢出名，友人见其袍垢不堪，欲赠新衣。王公笑答：“吾衣虽敝，乃吾衣也。”这份对破袍的坦然，何尝不是将心力从外物转向朝政的明智？相反，石崇与王恺斗富，锦障十里，蜡代薪烧，极尽奢华之能事，终招杀身之祸。这两相对照，俭与奢的得失，不言自明。

　　放眼今日，消费主义甚嚣尘上，“断舍离”反成时尚。这何尝不是古老智慧在现代的回归？我友人家中曾堆满无用之物，后毅然精简，家中只留必需。他说：“每扔掉一件多余之物，心里就多一分清明。”这“清明”二字妙极——俭约让心灵如拭去尘埃的明镜，照见本真。

　　然而提倡俭约，绝非鼓吹苦行。昔日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他的底气来自内心的充实。真正的俭，是清楚知道什么是生命必需，什么是可有可无。就像苏轼在困境中依然能“夜饮东坡醒复醉”，他的俭约不曾消减生活的诗意，反而让他在简朴中品出至味。

　　从生态角度看，《淮南子》早有警示：“焚林而田，竭泽而渔。”古人的俭约暗合今日可持续发展之理。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自然资源与人类劳动，惜物即是惜福。曾国藩家书屡屡叮嘱子弟“莫着华丽衣服”，他看到的不仅是家计，更是对天地万物的敬畏。

　　俭的更高境界，在于养成淡泊心性。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当一个人不再被外物牵累，他的心才能自由翱翔。这让我想起弘一法师，一条毛巾用至破洞仍不舍弃。他的俭已超越物质层面，成为精神修炼。正如他所说：“咸有咸的味，淡有淡的味。”

　　在物质丰盈的今日，我们更需要重温“俭以养德”的古训。这不是要回到捉襟见肘的岁月，而是学会在丰富中保持清醒，在诱惑中守住本心。当我们在双十一忍住不必要的购物，在餐厅按需点餐不浪费，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实则在涵养我们的德性。

　　俭约如一面镜子，照见一个人的品格修为；如一块砺石，磨砺人的心志情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守住一份俭约，就是为心灵留一片净土。当我们的物质需求变得简单，精神世界反而能更加丰盈——这或许就是“俭以养德”在当代最珍贵的启示。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9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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