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英参 | 桑香金谷

■蓝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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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东兰文旅微信公众号

  11月的桂西北,山色已透出几分沉郁的苍褐。2025年11月19日,我前往东兰县金谷乡,受邀为乡里的农村党员培训班讲课。车在盘山路上迂回,如舟行于凝固的碧波。此行的目的地,“金谷”二字,总让我心底泛起别样的涟漪。金谷,金谷,多么美好的名字——金色的稻谷,丰收的盛景。然而这大山深处,山如屏障,地如碎瓷,何来平坦的田野、连片的稻浪?我深知,这里的乡亲们祖祖辈辈,是将玉米磨成糊,将红薯切成片,用它们来填充辘辘饥肠的。那么,这“金谷”之名,究竟是先辈们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还是一个深藏于血脉中的、必须实现的誓言?

  此行于我,是授课,更是寻访。我总相信,这大山的皱褶里,藏着泥土最真实的脉搏,响着乡亲们最质朴的心跳,或许,也藏着解开“金谷”之谜的钥匙。

寻香

  讲课前的空隙,我顺路去了接桂村。那里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热——整齐的菌棚里,十万棒黑木耳迎来了第一茬采收。黝黑肥厚的木耳,层层叠叠地绽放在菌棒上,像无数只灵动的耳朵,倾听着山乡苏醒的足音。农人们的手指在菌棒间翻飞,脸上是专注而喜悦的光。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的是菌子特有的、混着木屑清香的蓬勃气息。

  这气息,与我即将要去的隆明村,会是同一种底色吗?

  课上,面对台下那些面孔黧黑、眼神里却闪着执着光亮的党员们,我谈土地,谈产业,谈党员在乡村那股“引头”的力量。互动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党员忽然亮开嗓子,唱起了山歌:“夫妻一条心,勤俭持家忙。苦藤结甜果,家贫变小康。双手造甘泉,终生用不完……”

  苍劲却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在教室里回荡,撞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没有繁复的旋律,只有泥土般朴实的词句,唱的正是这山乡里最硬的道理、最真的盼望。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歌声本身,就是一条绵延的、流淌着希望的藤蔓。

  课后的走访,便是循着这“藤蔓”去触摸它结出的最新鲜的“甜果”。乡村干部引着我,走向那个名叫隆明的村子。他们说,那里有片桑园,有座工厂,更有一条让集体收入超过百万元的、活生生的致富路。他们希望我能看看,能帮着“提炼提炼”。

  而我,在踏进隆明村地界的那一刻,首先捕捉到的竟是一缕香气。

群山

  桂西北的群山,像是大地打了几道深深的皱褶。晨雾总爱赖在这些皱褶里,白茫茫的,软绵绵的,久久不肯散去。可这两年,隆明村的雾,不一样了——雾里带着香,一种清清的、润润的香气,像刚抽芽的嫩叶,又像雨后湿润的泥土。老辈人说,这是桑树的香气。

  这香气,是从前没有的。以前的隆明村,是山的囚徒。山太高,路太弯,土地薄得像一层摊在山坡上的纸。人住在山坳里,抬头是天,低头是地,中间就是一眼望到头的光景。种什么呢?祖祖辈辈种玉米、种杂粮。春天撒下种子,便像把一份微薄的希望交给了春天。夏天要防旱,秋天要防兽——山上的猴子,嗅到粮食成熟的气味就成群下山。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地狼藉。村民班滔还记得,有一年秋天,眼看玉米棒子饱满得要胀破了衣,一家人欢喜地盘算着收成。一夜之间,猴子来了,十几亩地被糟蹋得精光。他蹲在地头,抽了一夜的旱烟,那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心里那点被啃噬殆尽的盼头。

  “种地,靠天赏饭,还得看野兽的脸色。”班滔回忆时,声音里还带着当年的苦涩,“忙活一年,最后‘得不偿失’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年轻人耐不住了。他们背上行囊,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出去,去广东,去浙江,去那些听说能“捞世界”的地方。村子空了,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日益荒芜的田地,守着日渐沉寂的岁月。土地撂了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那曾经养活了一代代人的土地,成了村民心里又爱又痛的牵挂,也成了村子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那时节,金谷乡的许多人家,碗里盛的是玉米糊,锅里煮的是红薯块。白花花、香喷喷的稻米饭,是过年过节时才能尝到的珍馐,是远嫁女儿回门时才能端上的体面,是孩童心中最具体也最遥远的“好日子”的象征。“金谷”之名,在那些年月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带着苦涩的调侃,或是一个沉重而遥远的梦。

破茧

  变化,像春风一样,不知从哪个具体的缝隙吹了进来,渐渐弥漫了整个山坳。后来我才明白,这风,起于青萍之末,源于那课堂上老党员歌声里唱的“一条心”,源于山外关切的目光与智慧的牵引,更源于这土地自身求变的渴望。

  先是来了些带着图纸和仪器的人,在山坡上比比划划。后来,村里开了会,说是要“流转土地”,发展“桑蚕产业”。村民们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几个关键:地可以租出去,每年每亩有三百块钱;租了地,还能在桑园里干活,挣工钱。

  三百块,对城里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隆明村的乡亲们来说,那是一笔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提心吊胆就能稳稳到手的钱。韦大妈第一个在协议上按了手印。“地闲着也是闲着,荒着也心疼。现在能生钱,就像养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突然开始下金蛋哩!”她笑着,脸上的皱纹像桑叶的脉络一样舒展开来。

  寂静的山坡,忽然热闹起来。推土机轰鸣着,整出一垄垄平整的土地。人们把一捆捆翠绿的桑苗扛上山,栽下去,浇水,培土。那些桑苗瘦瘦小小的,在辽阔的山野间,显得那么不起眼。可没过多久,春雨一浇,春风一吹,它们便铆足了劲抽枝展叶。一个春天过去,漫山遍野,已是绿意葱茏,生机勃勃。那绿色,不是老林子那种沉郁的墨绿,而是一种鲜亮的、透光的翠绿,风一过,碧波荡漾,连空气都被染绿了,染香了。

  桑树长起来,人的活计也跟着多了起来。这桑树,真是个宝。它的叶子,是蚕宝宝的口粮;它的枝条,每年要修剪两次,剪下来的老枝,可以当柴火,粉碎了还能做菌棒。土地租金只是“保底”,真正的活钱,在后头。

  村里组织了队伍,出租了地的农户优先。春天要施肥,夏天要打药,秋天要剪枝。这些活儿,零零散散,却正好填补了农闲时的空当。桑叶长得快,一茬一茬地采,采下的嫩叶,送到村里的蚕房,一斤能卖不少钱。手脚麻利的妇人,一天能从晨曦微露采到日头偏西,竹篓里的桑叶堆得冒尖,过秤的时候,那数字让人心里甜丝丝的。

  “以前守着几亩玉米地,一年到头,钱捏在手里还没焐热就没了。现在好了,今天施肥挣点,明天采叶挣点,这零钱就像山泉水,滴滴答答不断线,日子滋润多了。”正在桑园里修剪枝条的韦大哥直起腰,擦了把汗,笑呵呵地说。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在他古铜色的脸上跳跃。我看着他,想起课堂上那句“双手造甘泉”,这流淌的活钱,不正是他们用双手从桑叶上引出的汩汩清泉么?

成丝

  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蚕宝宝眠了又起,起了又结茧。当第一担白花花的蚕茧从蚕房被抬出来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茧子,雪白、饱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团凝固的光。

  光卖原料还不够。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村子边上,不知何时起,矗立起几栋崭新的厂房。机器运进来了,穿着工装的技术员也来了——这是蚕茧加工厂。本村的、邻村的年轻人,很多都回来了。他们经过简单的培训,走进了明亮的车间。机器“嗡嗡”地响着,雪白的蚕茧在流水线上翻滚,经过煮茧、缫丝、复摇、整理,最后变成一绞绞晶莹柔润的生丝,像月光,像流水。

  班大姐就是这时回来的。她以前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一年难得回一次家,孩子都快不认识妈妈了。现在,她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缫丝车间里,手法熟练地处理着丝头。“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元呢!”她眼睛里闪着光,“在自家门口,挣得不比外面少,还能天天看到娃,听到他喊妈。这日子,踏实!”

  六千块,在隆明村,是一个可以挺直腰板的数字。它意味着可以翻新老屋,可以供孩子读更好的学校,可以给老人添置新衣,可以计划一场小小的旅行。更重要的是,它让村民们看到了希望,一种扎根在乡土、生长在乡土的希望。他们不再是土地的逃兵,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用智慧和汗水,让这片土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价值。

  桑树的价值,被利用得干干净净。桑叶喂了蚕,蚕茧缫了丝,蚕沙(蚕的粪便)被收集起来,是上好的有机肥,又回到了桑园。就连修剪下来的桑枝,也被巧妙利用——粉碎后,成了培育食用菌的基料。一层层菌包摞起来,在恒温房里,长出一簇簇肥嫩的香菇、木耳。这些山珍,贴上精致的标签,摆上了远方城市的货架。这环环相扣、物尽其用的“循环”,不正是“勤俭持家”智慧在产业层面的磅礴放大吗?

金谷

  村子的模样,也在一天天改变。以前坑洼的泥巴路,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后来又变成了黑亮的柏油路。高速公路、县级公路、乡村水泥路都修通了,车就多了。村口新建了农贸市场,青瓦白墙,宽敞明亮。逢圩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聚拢来,桑叶、蚕茧、生丝、菌菇、自家养的土鸡土鸭、新摘的瓜果蔬菜……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鲜活的气息。

  班滔如今常在市场里转悠,他不再为地里的收成愁眉苦脸。“你看这路,多平坦!以前赶圩,挑点东西走半天,现在摩托车‘突突’就到了。市场也干净,东西好卖多了。”他指着熙攘的人群,脸上是满足的笑。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大山深处产出的好东西,名声竟然传到了山外,传到了千里之外那些繁华的大都市。听说有一种很高的品质认证,叫“圳品”,有了它,就像有了通往大市场的“金牌护照”。村里的桑蚕产品、菌菇等,都努力去争取这个认证。成功了!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宝贝,坐上了冷链车,走进了大商超的专柜。价格,自然也翻着跟头往上涨。

  “山里的货,也能卖上大价钱了!”村集体合作社的负责人,一遍遍跟来访者说着,语气里满是自豪。这不仅仅是收入的增加,更是一种尊严的获得。他们用自己的劳动证明,深山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这里也能产出顶好的东西。

  在乡村里的小店,我看到了最生动的一幕:货架上,晶莹的大米垒得整整齐齐,乡亲们用现钱购买,一袋袋扛回家,神情是那样自然、坦然。一位大嫂笑着说:“过去是‘金谷’没金谷,玉米糊糊胀破肚。现在啊,是‘金谷’真有‘金’了,白米饭,管够!”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豁然打开了我的心结。

  此刻,站在隆明村的土地上,回想起接桂村那十万棒黑木耳,我忽然贯通了——那山歌里唱的“苦藤结甜果”,这“藤”,是党的好政策精准滴灌的藤蔓,是东西部协作深情牵引的藤蔓,更是基层党员带领群众艰苦奋斗、用双手编织的藤蔓。而隆明村这超百万元的集体经济收入,不正是这条坚韧藤蔓上,结出的一颗沉甸甸、金灿灿的“甜果”么?这“金”,是桑园流转的金,是蚕丝闪光的金,是木耳黝亮的金,是菌菇饱满的金,更是村民口袋里实实在在的现金。他们无法在陡峭的山坡上种出金色的稻浪,却用另一种方式,让这绿水青山真正变成了金山银山。然后用这“金山”上产出的“金子”,换回了从前梦里才有的、真正来自平原沃野的“金谷”——雪白的大米。于是,“金谷”这个地名,终于从祖辈苦涩的奢望,变成了今日甜美的现实;从一个地理的名称,升华为一个奋斗的隐喻、一个幸福的象征。这经验做法,无需繁复提炼,它已写在这绿水青山间,写在每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里,写在每一张绽放的笑脸上,写在这弥天漫地的桑香里。

余韵

  黄昏,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夕阳给连绵的群山镶上金边,也给那无边的桑园涂上一层温暖的蜜色。微风过处,层层桑叶翻卷,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在轻轻呼吸。加工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像一颗颗落入凡间的星星,温暖而坚定。

  村民们吃过晚饭,三三两两聚在村头的大树下,或是在自家新修的小楼阳台上,闲聊着桑叶的长势、蚕茧的价格、孩子的学业、未来的打算。笑声比以前多了,也响亮了。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那是日子有奔头、心里有底气才会焕发出的神采。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的是米饭特有的、踏实而温暖的香气,与屋外的桑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金谷乡夜晚最安宁、最富足的气息。

  “以前总想着往外跑,现在啊,给个金山银山也不换喽!”一位老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他的话,引得一片赞同的附和。

  桑树的香气,在夜晚更加清晰。它从每一片叶子的呼吸里散发出来,从蚕房里飘出来,从加工厂的窗口溢出来,弥漫在隆明村的每一个角落。这香气,是生机,是希望,是汗水浇灌出的幸福味道。

  从一粒不起眼的桑籽,到一片养蚕的绿叶;从一条吐丝的蚕宝宝,到一绞光泽柔亮的生丝;从一亩荒芜的薄田,到一个生机勃勃的产业……这棵桑树,真的从头到脚,都是宝。它像一根神奇的线,串起了零散的土地,串起了闲散的劳力,串起了古老的山村与现代的市场,最终,串起了村民们曾经遥不可及的富足梦想,也串起了“金谷”二字从梦想到现实的全部旅程。

  山还是那些山,但山不再是阻隔。路通了,产业兴了,人心活了。隆明村,这个藏在群山皱褶里的小村庄,因为这一棵棵平凡的桑树,静静地、却又是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一个香气弥漫的明天。这桑香,是土地的馈赠,是汗水的结晶,是那首山歌在新时代最嘹亮的和声。它告诉世人,只要“夫妻一条心”(党群同心、内外协力),秉承“勤俭持家”(艰苦奋斗、物尽其用)的古老智慧,那么,“苦藤”定能结出累累“甜果”,“家贫”定会迎来实实在在的“小康”,“小康”定能在他们成功的密码(夫妻一条心,勤俭持家忙。苦藤结甜果,家贫变小康。双手造甘泉,终生用不完)中走向更光明的未来——中国式现代化东兰篇章。

  这,便是金谷乡的桑香,一个关于“无金之谷”如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黄金”,并最终让“金谷”之名实至名归的故事。这也是“红色东兰,绿色崛起”在千山万㟖中正在谱写的、充满希望的春天故事。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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