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航勇 | 冬蛰的独白

■肖航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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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冬天来得总是拖泥带水,今年更是磨蹭。节气都过了大雪,日头还软趴趴地挂着,阳光洒在叶子上也没力气,那绿瞧久了,跟蒙了层薄纱似的,失了盛夏的鲜亮劲儿。风也吹得不痛快,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头堵得慌。可我的冬天不管外头咋样,老早就来了——九月里秋老虎还没走呢,我心里那扇门倒“哐当”一声关上了,把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的。

  不是倦怠,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蛰居的懒,懒到骨头缝里,不想动,更懒得琢磨事儿。脑子里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刚冒个想法就陷进去,挪都挪不动。就连天天敲的键盘,也沉得提不动手,一句完整的话都敲不顺溜。书桌上那几本《明朝那些事儿》,搁着个把月了,封皮都蒙满了灰,我瞅着太阳从书皮这头移到那头,一天又一天。日子像晒干的沙子,从指缝里簌簌地漏,攥都攥不住,只剩下一巴掌空。

  窗外那几棵榕树,一绺一绺的气根在风里瞎晃,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村里墙根下晒太阳打盹的老头一个样,晃悠晃悠一天就过去了。我的心绪也跟着这些气根悬在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我知道这不光是懒——是心里那点精气神儿,跟那快干了的老井似的,光听见里头咕噜咕噜响,就是冒不出水来。这时候就盼着一场凉透心的冷雨,要么一阵不留情面的北风,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地浇透,把人吹醒。

  人总有提不起劲的时候,跟地里的庄稼似的,冬天就得歇着。种子在冻土里猫着,榕树的气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使劲,人也总得有段默不作声的日子,算是积攒力量吧。那些闲着的光景里,我白天对着旧报纸抄两行字,晚上在本子上划拉几句流水账,听听风拂榕树叶子的沙沙声,摸摸墙根下带着潮气的凉土。这些事不顶饭吃,也提不了劲,可做着做着,心里好像就能踏实点儿。

  记得作家东西说过这么句话——写文章跟熬汤一样,得用文火慢慢熬,熬的是功夫,更是日子里磨出来的想法。人得学会往自个儿心里头琢磨,才能在这喧嚣的世上,听见自个儿心里的回响。老辈人也说,慢火熬汤熬的不是急脾气,人也得学会沉下来,往自个儿心里瞅瞅。

  心里憋闷的时候,反倒容易想起些老理儿。

  陶渊明种庄稼,草比豆子长得还旺,日子紧巴巴的,还能慢悠悠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苏东坡被贬到岭南,垦荒种地,也能品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味儿来;黄庭坚流放宜州,虽感叹“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可还是在“暮年光景,小轩南浦,同卷西山雨”的意境里,守住了字里行间的清亮。他们大抵是日子再难捱,都能从烟火人间、泥土草木里寻得底气——这点韧性,估摸着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经了摔打还能往下扎根。

  前几天我在阳台瞎瞅,突然发现那个破花盆里,没人管的花籽自个儿竟钻出来绿芽芽,细得跟根线似的,可硬是顶开了土坷垃。看着那点嫩生生的绿,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写文章这事儿,是不是被我弄得太矫情了?我当初不就是觉得捣鼓字儿好玩,啥时候把它变成累赘了?把它当个桥,能过去就成,犯不着砌成墙堵自个儿。每天能敲几行字,跟吃饭喝水似的,不管好坏就当是个消遣。这么一想,脑子就不像以前那么僵了,心里也能开个小缝慢慢透透气。这事儿大概就跟溪水过石头似的,不用憋着劲硬扛,一天一天,自然就顺了。

  南方的春天其实已经悄悄靠近了。榕树的气根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扎进土里,独木成林的门道就在暗地里慢慢攒着。我的“春天”也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归来——这段冬蛰的独白,竟把懒怠的魂儿轻轻摇醒,让我又摸着了字儿里温热的劲儿。这就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似的,不是狂风暴雨那样猛;也像丰子恺先生说的“不要脸”的画法,不纠结表面,只抓里头的精气神。写东西的理儿也跟这一样:把虚头巴脑的都去除了,才能见着本心。

  窗外,午后的太阳变得实打实的亮。榕树抽出的新叶绿茸茸的,在太阳底下透亮透亮的;枇杷花团儿已经褪成浅黄,枝丫间冒出了青嫩的小果子影儿;三角梅还跟往常一样,开得热热闹闹的。所有活物都在阳光下慢慢舒展,投下长长的、安安静静的影子。

  瞅着这光景,我忽然觉得,这些冬蛰的独白,或许正是春天来临前,最深长、最厚重的一呼一吸。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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