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风
乡谚道“芦花不过县”,可野芦苇或一些和它同属禾本科的伙伴偏不认这个理——沿着乡道、省道、国道一路漫溯,处处是它们的踪迹。
乍一眼望去,皆是清瘦苇姿:青碧细长的茎叶亭亭而立,顶端缀着蓬松柔婉的花穗,模样大抵相似。细辨才知各有风骨:芦苇举着雪绒般的羽絮,轻软如霜;荻花缀着淡紫细穗,素净得像染了秋雾;芒草舒展开扇形花序,藏着细密芒刺,添了几分倔强;蒲苇的花穗最是壮实,稠密粗大如毛茸茸的鸡毛掸子,憨态可掬。
更有许多叫不上名的禾本科伙伴,分属芦苇、芒、蒲苇诸属,俨然一个繁盛的自然家族,把路畔的初冬衬得愈发鲜活。
芦苇最柔韧。三月新叶破芽而出,裹着一层蜡质青光,宛若浸过桐油的绿剑,脆嫩却藏着锋芒。待到端午风暖,修长茎秆亭亭而立,已然能藏住布谷鸟的清啼——啾鸣顺着中空的苇管漫出,混着水汽,柔得能化开夏阳。最妙是中秋露白,它们顶着青嫩穗子,挺立于浸满秋意的原野,活脱脱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戍卒,犹自守着“蒹葭采采”的古老站姿,清俊又执拗。深秋霜起,芦苇便举着满穗银絮,柔若蓬松羽绒,风过处轻轻摇曳,恰似给小路镶了圈毛茸茸的软边。河沿的苇丛长得最是齐整,顶端絮穗如柔松的棉团,晨露沾濡时,便垂着细碎的水珠;待日头升起,水珠簌簌滚落,絮穗即刻挺翘如初,骨子里藏着掩不住的韧劲。
有天夜里与友人闲步,忽见芦苇仿佛是被月光唤醒的精灵,一片霜色,纤细的茎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洁白的花穗随着风的节奏起舞。此情此景,让我仿佛置身在冯延巳笔下“芦花千里霜月白”的画面中,它们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低吟着一首悠远的歌谣,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诗意与神秘。
荻草比芦苇纤细,茎秆泛着淡淡的紫晕,穗子呈羽状分叉,窄长的叶片垂向水面,风过处便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最打动人的是它的花穗,透着清浅的紫,像浸了秋的灵气,远望去如烟似雾,朦胧又轻盈。偶有蜻蜓落在穗上,翅膀微振,便带动花穗轻轻摇曳,静得像水墨小品。放学的孩童追着飘散的荻花絮奔跑,直到古老的轨道边才停下脚步。看着荻花絮随“咔嚓咔嚓”驶过的货运列车扬长而去,而去年遗落的草籽,已在铁轨旁悄悄发芽。
芦苇与荻花之间,还缀着芒草的身影。它比芦苇更高些,茎秆粗壮挺拔,叶尖带着细密的小齿,不小心划过手心,会留下一阵浅浅的痒。芒草的花穗与芦苇截然不同,并非纯粹的素白,而是透着浓郁的米黄,像浸了暖阳的色泽。盛放的芒花蓬松又紧凑,拢在一起恰似刚弹好的棉团。风过时,它不似芦苇絮那般漫天飘飞,而是整穗轻轻摇曳,仿佛在对路过的人颔首致意。米白色的絮丝随风飘远,粘在道边的石缝与路基上,给冷硬的路面裹了层柔软的绒。芒草像随性生长的草莽英雄,废弃的砖窑旁、水泥管的裂缝里、荒芜的田埂边,处处能见到它们米白色的“旌旗”,凭着“遇土则生”的韧劲扎根。寒露过后,芒草更显风情——逆光望去,千万支花穗镀着金边,宛如流动的液态火焰,将整条道边烧成一条琥珀色的河。穿校服的少年骑着单车掠过,车轮卷起的风惊起带翅的草籽,纷飞间,竟恍惚惊醒了心底那颗沉睡已久的少年心。
蒲苇则是南野的稀客。村里老人说,它本该扎根洞庭烟波,不知是哪只迁徙的候鸟,无意间把它的种子带来,让它在这异乡落了脚。它不像芦苇、芒草、荻草那般扎堆丛生在水岸,多是二三十株成簇,长在湿地浅滩,或是荒废建筑的墙角。株高足有三四米,茎秆粗壮得能一手握住,宽长的叶片舒展如带,肥厚的叶鞘里总蓄着隔夜的雨水,晃一晃便簌簌往下滴,溅起细碎的湿痕。蒲苇的花穗最是特别——不是松散飘飞的絮,而是紧实的羽柱状,深褐中泛着紫晕,高耸在茎秆顶端。风再狂,它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像其他几种草那样“柔弱”,反倒透着股独有的硬朗。夕阳西斜时,余晖漫过原野,远远望去,那一束束花穗像燃着的小火把,稳稳立在路边,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秋冬的风裹着寒意吹来,苇草才算真正站上了盛大的舞台。漫山遍野的花絮凝着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自在地铺展、生长,满是无拘无束地奔放。它们看似弱柳扶风,任凭风雨如何肆虐,它们却从不倒下,全身上下满是韧劲。待暮色渐浓时,所有的絮语都成了梵高的笔触。广袤的乡野里,植物们长成了液态的河,载着草籽、清风与我的影子,静静漫过悠远的前方。
这南野的絮语,原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草木与路边的对话,是平凡生命里的韧性。风一动,整片苇草便成了起伏的云海,花絮乘着风四散飘飞,像无数带着向往的小伞,越过田埂,掠过溪面,落在我心里——原来寻常的风景里,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力,平凡的草木间,也有让人向往的自在与从容。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1月27日第05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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