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敏 | 母亲的“姓名诗”人生

■钟敏

  姓名,本是标识血缘、辨识身份的符号,在相信命理学之人眼中,或许暗藏人生运势的玄机。就我母亲而言,则是她一生德行最贴切的注脚。

  母亲名叫石善兰,是寻常的“姓氏+班辈+名字”组合。不知为她取名之人当初怀着怎样的期许,但回溯母亲一生,竟觉得这名字恰似一幅逼真的人品肖像画——品格如石之坚毅,心性若水之至善,气质似兰之清雅。人如其名,名如其人。母亲的名与实,分毫不差,浑然一体。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母亲如大山磐石般的品格,既源于她生长的环境,更在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媳、为人嫂的角色里,被岁月反复沉淀、淬炼和升华。

  母亲是孤儿,生于本村一座石姓聚居的山上屯落,自幼命途多舛。刚满8个月就丧母,8岁时父亲从军后杳无音讯,幸得伯父伯母抚养,顺利长大成人。母亲18岁嫁与身为家中长子的父亲时,上有公婆,下有比她分别小8岁和14岁的小叔与小姑。哥哥出生不久,父亲便参军入伍;紧接着,奶奶因难产离世。祖父虽年方四十余,却一心专注于“雅事”——读书和骑着马走村串巷为乡邻红白喜事写对联(其诗对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邀请者络绎不绝),家中大小事务,几乎全由母亲一肩扛起。她既要抚育襁褓中的哥哥,又要以“长嫂为母”之责照护年幼的叔姑。后来父亲退伍,在外乡任教,只有部分周日与寒暑假回家,母亲又陆续生下姐姐、我、妹妹与弟弟,5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更是让她不堪重负。于是,坚强成了她骨血里的底色,辛劳成了她生命的节律。

  这份坚韧,让她跻身全村最能干的妇女之列。当时父亲薪资微薄,自给尚且勉强,养家几乎无从谈起。母亲唯有拼命劳作,才能维持一家温饱。她每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从家中的锅碗瓢盆、缝补浆洗,到队里的春种秋收、寒耕热耘,处处都是她不停忙碌的身影。

  在生产队时代,工分为王,是生计之本。如何挣更多工分,便成了母亲维系家庭生计的第一要务。为了工分,她白天在队里干着与一等男劳力同等的重活累活,丝毫不逊于壮年男子。收工后,又上山割草,用来沤制肥料(当时各家肥料由生产队统一收纳,按重量记工分)。我上学时,虽然家中仅有母亲与姐姐两个劳动力,可我家的交肥量始终名列前茅,年终的工分足以让我们分到全家够吃还有余的口粮。而不少家境相似甚至稍优者,却常需贴钱买分。

  除了从农活中拿工分,母亲还总琢磨“开源”,养猪便是她改善家境的主要法子之一。每日出工前、收工后,打猪草、剁猪菜、煮猪潲、喂猪,成了雷打不动的流程。她还在自留地里种满了红薯,红薯藤与小个的红薯是猪的主粮,鲜藤吃不完,便晒干储存,以备青黄不接之时。靠着这份勤谨,家中每年至少能出栏两头猪,多则三四头。一头按派购价卖给食品站,一头留着过年宰杀,余下的便拿到集市售卖换钱。年前宰杀的年猪,除了当时食用与馈赠亲友的部分,其余制成腊肉,往往能吃到秋天。儿时不懂母亲养猪的艰辛,只记得杀猪时的欢喜与荒月里吃到腊肉的满足,这份滋味,至今难忘。

  母亲不仅勤劳,更有一副热心肠。她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在石姓屯的女孩中,她班辈最高,同辈人都叫她“大姐”,自带一股敢担当、乐奉献的“大姐大”气场。她曾担任妇女主任、卫生保健员,还长期兼任接生员。村中谁家有矛盾,无论是婆媳失和,还是夫妻争吵,总爱请她去调解。见着不平事,她也会主动站出来主持公道。这份“仗义”,是她善性中最铿锵的一笔,让她的善良更添了几分力量。

  急难之时见真情。谁家产妇临盆,何人急病需药,只要一声叫,哪怕半夜三更,她背起药箱便出发,脚步从无半点犹豫。村里的孩子,大多是她亲手接生的,且分文不取,唯一的“报酬”,便是主家送上的几个寓意喜庆的红鸡蛋。对于村中孤寡老人与孤儿,她更是格外关照,不仅时常嘘寒问暖,更会尽己所能提供帮助。久而久之,“乐善好施”的名声传开,村内外许多家庭都与她结干亲,请她做儿女的干妈,单是村里,便有5个干儿干女。每逢年节,走亲访友的热闹场景,成了我记忆里温暖的画面。

  村中曾有一户招婿之家,遭火灾房屋焚毁后不得已迁返丈夫老家,后女方不幸被毒蛇咬伤去世,遗下几个年幼的孩子。母亲与她既非亲眷,也非至交,却对这家人多有照拂,尤其疼惜那些失去母亲的孩子。后来,其中一个孩子成了县里的局长,每次见到我,都眼含热泪,念叨着母亲当年的恩情。而这些事,母亲从未对我们提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母亲就如涓涓细流,默默滋润着周遭,却不自言功。

  母亲的气质,有如兰之秀雅。她五官清秀,肤色白净,身材适中,虽非绝色,却自有端庄秀丽之态。这份秀雅,不仅显于眉眼,更扎根于心间,是藏在骨子里的通透与见识,长久散发着内在的温润之美。

  母亲未曾上过学,不识几个大字,但她天资聪颖,有着极强的学习力与记忆力,看待事物精准通透,思路清晰。凡与她接触过的人,都对此深有感触。若不是出身贫苦,错失了求学的机会,她定是“学霸”般的人物。当年生产队选她做保健员与接生员,正是看中了她这份聪慧与机敏。

  母亲识大体、明事理、有主见。从她处理事情、教育子女的点滴细节中,不时可见。尽管常年围着灶台与田间转,母亲却很有主张。家中大事小情,父亲总要先与她商量,只因知道她看得准、想得全、望得远。母亲曾说,三年困难时期,父亲出于想与她分担家庭重担,也因对自己薪水微薄的工作心生倦怠,一度想辞职回家务农,是她极力劝阻,才让父亲打消了念头。

  母亲对我们子女的要求,向来严格——言行务必端正,学习不许懈怠,最不容忍的便是懒惰。“穷不怕,苦不怕,就怕懒惰和不会打算”,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她要求我们从小养成吃苦耐劳的习惯,明白“只有优秀,才能有好前程”的道理,教导我们积极向上,追求进步,争当先进,能争第一便不做第二。平日里,放学回家与假期,我们既要完成功课,也要帮着做家务、干农活:割草沤肥、打猪草,是每天放学后的“必修课”;初中前的假期,多是上山砍柴;高中后,便跟着生产队挣工分。在她的严苛要求下,高二时,我除了驾驭耕牛犁耙,几乎干过所有农活,能力几乎达到一等男劳力,尤其是插秧,速度与整齐度堪比村里最好的农伯。那时常因母亲的严格而心生怨言,如今想来,却满是感激。正是这种严苛,塑造了我的三观,锤炼了我的意志,更增长了我的能力。所谓“严是爱,松是害”,母亲的严厉背后,是深沉的爱与长远的眼光。

  母亲严中藏温,厉中带慈。严厉之外,更有温柔的呵护。我们犯错时,她会板起脸教训,甚至偶尔打骂。可一旦我们生病,她便会整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平日里,她也总尽力满足我们成长的需求。记得六七岁时,肉在当时是稀罕物,有天我突然馋肉,哭闹着要吃,母亲二话不说便上楼割了一截腊肉——那份惊喜,至今历历在目。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既撑起了全家的安稳,也给了我们最踏实的依靠。

  1985年12月,家中最小的弟弟参加工作,父母抚养子女的使命终于完成。次年,母亲随调到金城江工作的父亲进城,正式告别了50余年的农事生涯。82岁时,母亲因脑梗偏瘫卧床,起初两年多,由父亲与保姆在家照料。父亲去世后,她回到罗城老家,由姐姐和堂弟媳看护,先住姐姐在乔善街的家,最后回了村里。

  即便在病痛缠身的晚年,母亲如石的坚强、若兰的雅洁,依旧未曾褪色。她始终保持着热爱生活、积极乐观的心态,精神状态良好如初,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身上也无半分异味。或许正是这种心态,让她三次“死里逃生”。记得一次我在百色出差,姐姐来电说母亲已呼唤不应,问是否趁还有气息送回村里。于是连夜将她送回老家,谁知刚到家,她便缓了过来,次日竟渐渐恢复如常。直至2019年2月23日,母亲才安详辞世,走完90年坚韧而温柔的人生。

  母亲的一生,恰如其名:石之坚、善之性、兰之秀,三者交融,成就了一个平凡却又不凡的人生。

  “兰在幽林亦自芳。”如今每当念及母亲,她身上那如石的韧劲、似水的温柔、若兰的清雅,便清晰地浮现眼前,沁人心脾。原来,“石善兰”三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姓名,而是母亲用一生时光写就的诗——这首诗,深刻在我们子女的心底,也温暖了整个村庄的岁月。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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