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儒
人到中年,很多人早已模糊了儿时的记忆;但也有很多人,反倒愈发怀念儿时的时光。我大概属于后者,总会想起很多往事。
过往的种种启示,让我学会淡然接纳当下的繁杂,于世事浮沉中寻得一份心归原处的笃定,寄情于寻常烟火与草木清欢。
南宁寒风冷雨的周末,起锅煮饭时,那根藏在童年味觉深处的葱花,又一次浮了上来——那是猪油拌饭里最奢侈的香,也是我年少记忆中的纯粹美味。
猪油拌饭,这道朴素的吃食,我想,应该能覆盖天南地北、不同民族“70后”的共同记忆吧。
记得高中住读时,每个返校的周末,家里人总会从街上买回最肥的猪肉,切块炼油。然后,拿出藏在柜底的大米煮上一锅干饭,饭熟之际,猪油恰好炼就,趁着饭热油香,舀半勺清亮的猪油浇入米饭里,再撒上切碎的葱花。饭香、油香、葱香交织蒸腾,惹得我口水直流。只是定量的一碗饭,根本填不饱正在长身体的肚子,每次我只能吃个半饱、意犹未尽,那股鲜香便成了往后岁月里总也忘不了的念想。
这份极致的香,大多还是源于当年的食物匮乏。那个年代,一日三餐能吃上肉已是奢望,更不敢想什么山珍海味。而葱花,多是农家菜园里自种的“千年葱”。这样的葱,根部泛红,茎小叶细长,香味比现在的良种葱浓郁数倍,且耐旱耐涝,随便在哪块地里种,都能长得好。若是适当撒上有机肥,一茬接一茬够吃上整年。
如今物质丰裕,精米细面、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只要口袋有钱、腹中有余,想吃的都能得偿所愿。而葱花慢慢地成了配角,只在一日三餐里若隐若现,成了可有可无的调料,再也不是猪油拌饭里不可或缺的主角。
葱花,从何而来呢?查阅资料得知,葱在中国有着悠久的栽培历史,实为本土源种之一,曾有一书《世界香料之旅》称其出自国外,想来是谬误了。在古代,葱位列“五菜”之一,与葵、韭、薤、藿齐名。它有两个雅致的别名:一曰“菜伯”,“伯”为长为尊,足见其在古代饮食中的尊崇地位;二曰“和事草”,因其能调和百味、提香去腥,恰似化解矛盾的“和事佬”,不争不抢却自有分量。
葱有“和事草”之名,能调和百味而不抢主味。人生亦当如此,历经世事沉浮后,方能懂得“淡”是底色,“和”是智慧。在这人世间,百样米养百样人。有人嗜食,有人爱美,有人贪玩,不同的灵魂自有不同的趣味。看过太多人间故事,尝过无数触手可及的美食,我对身外之物的诉求也就慢慢地淡了。
诸如交友,我非常认同“君子之交淡如水”。知己相逢,一杯淡水也可畅谈终日,即便静坐无言亦心灵相通。至于生意场上的往来,我更信奉“亲兄弟,明算账”。生意的本质是互惠互利,不如把价格规则说在前头,不谈感情绑架;交易达成后,情谊若在便是锦上添花,若淡也无妨——守住分寸,反而能长久。而在公与私的关系中,我认为“葱花拌豆腐”的寓意最为恰当——清清白白,公就是公,私就是私。公家以薪金相酬,就应尽职尽责,切勿越界“以公为私”。自古以来,雇佣关系泾渭分明,莫把公家当私家,天下为公讲的是奉献,若反其道而行之,终将自食恶果。
人到中年,空闲的周末里,除了看书、锻炼、写作,我便专注于在一日三餐中如何让葱花重新成为美味的主角。
清晨散步归来,拐进小区旁的菜市,买上一小把刚从地里摘下的葱花。当然,选葱花得讲究,也靠经验。那些粗壮肥硕的多是化肥催生,滋味寡淡。我独爱那些细瘦纤弱、看起来“营养不良”的,那才真香,带着点土葱的味道。买回家后,清水洗净晾干,切段备用。然后煮一锅开水,放入伊面或面条,轻油少盐,撒上切好的葱花段,舀出装碗,热气腾腾的一碗下肚,唤醒半睡半醒的胃。难怪朱敦儒写下“肥葱细点,香油慢焰,汤饼如丝”,寻常滋味里,藏着最实在的慰藉。
午间,煮一小锅杂粮粥,效仿年少时的做法,加少许猪油、撒上几粒盐。再将早上没用完的葱花切得更细,在粥还冒着气泡时倒入锅里,关火搅拌,葱香瞬间弥漫。简简单单喝上两碗,饱腹、暖胃,心也跟着满足了。恰如吕本中所言“平生为腹不为目,偶逢一饱心自足”,中年后的幸福,原是这般简单。
晚上,往往是一天中最“奢侈”的一餐。偶尔蒸蛋、炒蛋,或是做一份肉末拌豆腐,都少不了一把青菜、一根葱。青菜另炒,鸡蛋或肉末拌豆腐则趁热撒上葱花——那抹鲜亮的绿与浓郁的香,让原本平淡的吃食瞬间焕发出清白通透的神采,寻常烟火也便有了熨帖人心的滋味。这便是苏轼笔下“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真谛吧。
葱花,就这样在一日三餐里变回了主角。《汉书・陆续传》中记载,陆续在狱中收到母亲托人送来的饭菜,见菜中葱花皆以寸为度、切得方正匀整,便知是母亲所烹,留下“母切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的感叹。
断葱以寸为度,过日子亦有方寸。生活极简之后,人生至淡之时,一根寻常葱花也能烹出人世间最美的味道。这味道里,藏着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安然,更是人到中年,与生活温柔和解的人生智慧。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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