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凯 | 老屋的火塘

■邢凯

  冬一来,风就跟疯了似的,把老屋的土坯墙刮得“呜呜”直叫。可只要你一跨进堂屋,瞧见那火塘里跳跃着的火苗儿,“哗”的一下,浑身的寒气便散尽了。对我们乡下人来说,火塘,就是冬天的灵魂。

  火塘是父亲年轻时砌的,泥坯子厚实,边沿被烟火熏得黢黑,摸上去粗糙的,却给人踏实的暖意,三角铁架生了锈,上面总是挂着一个黑铝壶,烧水的时候“咕嘟咕嘟”响,蒸汽从壶嘴往上冒,和火塘的烟混在一起,把屋顶熏得很油亮。

  每天天快黑的时候,爷爷就会搬一个小马扎坐在火塘旁边,他不喜欢用打火机点火,总是喜欢从口袋里掏出那种黄壳子的火柴,“嚓”的一声划亮了火苗,然后直接对着麦秸烧起来,“噼啪”几下就着了火,火星子溅到他的裤子上,他只用手随便掸一掸说:“这干柴真好,烧得很旺。”平时总是找些松树枝、栎木疙瘩这样的东西,因为松枝燃烧的时候味道很香,而且栎木还比较耐烧,把这些东西往火塘里一扔,“咔嚓”一下裂开了一条缝儿,接着火苗就往上蹿得很高。

  奶奶对我最好,每次烧火的时候都要从灶屋里面抱出几个红薯土豆,“你等着哈,奶奶给你煨甜薯。”奶奶把红薯往火塘边上的热灰里按下去,压实。我蹲在旁边听着烤红薯皮“滋滋”地响,口水一个劲儿地往下咽,有一次实在等不及了,我拿了一根小树枝去扒拉灰,却不甚被烫,奶奶连忙抓住我的手对着自己的嘴上呵气,瞪着眼睛说:“你这个馋猫。”那时,奶奶的语气虽凶,给我吹气的时候却是轻轻地,就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挠着我的手臂。

  火塘的光把爷爷的烟袋锅子映得发亮,他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烟袋锅上有个深坑,那是磕烟灰磕出来的。抽完了烟,爷爷便给我讲以前的故事,奶奶在对面纳鞋底,我有时候困了,就把头枕在奶奶腿上,听着柴火的“噼啪”声,还有爷爷讲故事的声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里都是红薯的甜香味。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夜里狂风呼啸像鬼哭狼嚎一样,我们一家围坐在火塘边,父亲从床底下搬出一坛米酒,在火塘旁的小铁锅里温着,酒香混合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奶奶给每人碗里放了个荷包蛋,爷爷抿了一口酒,脸上红光满面,开始跑调地唱起了山歌,我捧着热腾腾的碗,听着屋外的风声和屋内的欢笑声,感觉火塘里的火光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外面。

  后来我就离开了老家,住进了有空调暖气的楼房里,冬天不用再担心受冻了,但是每年冬天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老屋里的火塘,想起爷爷划火柴时那双枯瘦的手、奶奶被火烤得通红的脸庞,还有红薯埋在灰里那种香喷喷的味道。火塘里的火早就熄灭了,老屋的木门也钉上了木板,但是一闭上眼睛,那“噼啪”的声响、那暖烘烘的烟火气,便又在心里活了过来,烧得一片温热。它哪里只是个火塘啊,那分明是我们乡下人整个冬天的盼头,是一家子人挤作一团的温暖,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最暖的念想。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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