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畅
乙巳年春节，父亲说：“想走一趟龙门大桥。”我方想起上回走龙门大桥时，因车位不足未携父亲。当即应道：“好，明日陪您去看大桥。”
大年初五，细雨如丝，道上行车寥寥。原以为仍可在桥上为父亲留影打卡，却见桥面管理规范，不允许停车占道拍照乱象。只好降下车窗靠右慢行，目光穿过铸铁围栏览胜了。
正踌躇当以何速前行时，忽见前有路政车闪灯缓行，用喇叭轻声提醒：“ 请不要在桥上违停……”原来如此，怪不得了，上回只说不管，这回是又说又管，效果显现了。遂尾随其后，循其节奏而行。
车行中，我仅凭感觉为父亲解说道：“到原钦州县船厂上方了。”“到原龙门军舰航道上了。”“到阿公山下游约三百米了。”……
此次解说如此顺当，全仗上回陪母亲时温习而得，此番再行便熟记于心了。父亲像好奇的少年，一边听，一边不时直起腰来左顾右盼。
进入钦州港，以为父亲会再次拜谒中山先生像。不料他忽问：“去犀牛脚有直路吗？想去走一趟。”我知道父亲讲的直路乃是滨海大道东线，于是连忙打开导航，显示此道畅通且路程不远，遂欣然往之。
走了一段，又心生遗憾。觉得来时没有想到犀牛脚，实在是我的疏忽，要不然带上母亲一起来多好。我是家中长子，在节衣缩食的年代里，我和母亲一样，曾经神往犀牛脚这个好地方。那时，母亲常挂嘴边的话是：“你爸明天买木薯巴回来了。”
当年，父亲在东海做船工，每十天半月回家一次，肩上的木薯巴袋子会恰好填满即将见底的米缸。父亲每次离家去东海的日子，是母亲屈指数日子的开始。为过好日子，父母亲的心中都有个数，这个数便是彼此的默契。
随着年龄日增，母亲越来越怕花钱了。这源于我辈的无能？抑或是她感到缺乏保障？平时带她出行，她总说哪里都不如家里好，不想去，我知道她怕出门花销。在饭桌上，母亲总扮演做客者的样子，对好饭菜爱跟儿女礼让一番，夹到她碗里还要移出来留到下一顿，让我看着很不是滋味。她心里想什么我清楚着呢。我说，靠您老人家舌尖上的节省，现在是办不成大事了，您身体好了，才是全家人的本钱呢。她回应说，是呀是呀，我知道的，老人靠饭力嘛，吃饱饭就行了。她把“饭力”当成纯粹吃完一碗饭得来的“力”了。
正想着这些往事，导航语音说前面是金鼓江大桥。“前面就是金鼓江了？”父亲像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桥上，父亲左顾右盼，像在寻找记忆里的某个坐标点。我把车速慢了下来。他问：“这里是金鼓江口吗？那只尖岭呢，看不见啊。”我划拨地图帮查着，但找不到，便说：“时间久了，您记混了吧。”他语气肯定：“从西海启航，大半天来到金鼓江口，进了江口便见尖岭，就在左岸，我几次上岸取过水。取水村子叫大沙田。”我没有怀疑的理由了。
父亲说到的“西海”，无意解了我心存已久的一个小疑惑。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因工作需要，我找本土作家写了皇城坳故事，成书后定名为《西海斜阳》，为何“西海”而非东海或南海？必有缘故的。父亲自称那时从西海启航而来，让我明白了：在钦州湾，犀牛脚半岛在东，光企半岛人称为“东海”；光企半岛在西，犀牛脚半岛人称为“西海”。我之前没有换位思考而已。
父亲仍在寻找尖岭。我从西海斜阳的情景里归来，便说：“这里过去是大番坡乡管辖的，后来是钦州港区管辖了，应该是填海造港把山给平了吧。”父亲黯然道：“海边山丘，有很美的，留些作为记忆里的标志物多好啊，可惜了。”
到麻兰岛大桥了，父亲在此同样是满满回忆。他说着参加犀牛脚渔港建设往事，听起来让人历历在目。譬如采石运石验方、交朋结友共进退，都是些栉风沐雨的人生艰辛。我认真地听，不时回应着。
父亲忽然话锋一转：“麻兰岛的故事你记得吧？”我怎能不记得呢，若干年前那次“弃锚而逃”记忆犹新：单位组织春游，船从西海来东海，登麻兰岛，见岛上设施破败，遂扫兴而去。却忽然冒出几人，口称要收登岛费。大伙想，如值得一游，交点费用合情合理，但刚登岛即弃岛，收费未免有强取之嫌了。于是坚决不从，双方相持不下，对方夺我船锚，我方忍痛舍锚而别。
不知不觉到“海霞”姑娘的家门口了，赫然题写着“三娘湾”几个大字。正想找停车处，父亲却说：“回家吧，今天走这一回海边，心满意足。”我依言而行。
路过犀牛脚市场，父亲又说起买木薯巴的情景，说起当年购买某些农产品差点被没收的事。听罢，我心头不由一震，问：“有这情况？”父亲说：“有啊，因为西海和东海属不同的一个县，有地方保护的土政策呢。”我才明白五十年前做船工的父亲，不但要挣钱买木薯巴，还要懂得如何买得顺当，否则会惹麻烦。
这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行程，跟饭后散步一般，到点即返。但父亲的目的显然是达到了。他此前一定很渴望这个行程，许是从龙门大桥开工那天起念的吧。我和父亲从桥上走过的三片水域，都是他跨越了五十年时空的交会点。五十年弹指一挥间，令人感慨；五十年人生路漫漫，念念不忘。
小半天，一下就“走过了”父亲的五十年。一座龙门大桥，缩短了空间，仿佛也跨越了时间。在有生之年，能亲睹新时代的巨变，父辈和我辈无不为此感慨不已，也欢欣不已。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5日第003版：生活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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