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晓玲

我家有块约八分的责任田,在周家、罗家的稻田中间,前面则被高高的房子挡着,像被抱着的婴儿,风都要拐个弯才能钻进去。可这“怀抱”半点都不温柔,反倒成了年年让人揪心的缘由。
阳春三月插秧时,这八分田便显出了倔性子。别人家的田近大路,抽水机一轰,水塘里的水就抽上来了;或是引了沟渠活水,田一两天便泡得酥软。唯独我家这块田,得耐着性子等——等南边周家把田耙得如镜面,再等北边罗家的秧苗在水田里立稳,老天下一场大雨漫出浅痕,他们田里多余的水才顺着田埂边沿,慢悠悠地往我家田里流,像害羞的客人,非得等主人家都坐定了,才怯生生迈进门。
最急人的是耙田。机子要进这八分田,得先穿过周家或罗家的田。若是别家还没动土,打声招呼,机子轰着开过,留下两道深辙,过后帮着翻松泥土,人家多半不计较;可若赶上人家已栽了秧,便得提着点水果或者是一件王老吉登门,脸上堆着笑,口中一遍遍“感谢了、麻烦您、多担待”,一叠好言相送,等人家眉头舒展,才敢让机子顺着田埂边的窄道小心翼翼地挪,轮子尽量不碰秧苗,像走钢丝一样,心都悬到嗓子眼。有一年天旱,周家的秧都转青了,我家才盼来水准备耙田。我不会开耙田机,请人帮忙,自己在田埂上来回奔忙,看水够不够,不够还得向邻居讨;机子在田里打转,耙完还得帮着堵好压坏的田坎。周家表哥见了,打趣道:“表妹,你家田在中央,四季有我们的田帮它站岗,守老鼠守麻雀,今年我们的秧都转青了,你咋还没栽?”我半开玩笑回他:“等你们不用水了,这八分田才敢接你们的情,还得劳烦表哥行行好,让机子路过,多谢多谢!”还有一年,周家婶娘尚在,她性子执拗,从不沾旁人的东西,你的她不要,她的也不给。那年机子蹭坏了她7垄谷子,我赶紧背了20斤谷子送去,往后往来倒也顺畅些。
可等秧苗在田里扎了根,所有的急与烦都烟消云散。这田土质极好,黑油油的,攥一把似能挤出油,脚踩上去软乎乎如踩棉花,却透着韧劲,稳稳托住秧苗的根。别家的田要追三次肥,我家这田,平耙时撒一次复合肥便足够。秧苗长得绿油油的,稻穗也比别家的长且沉,谷粒饱满。风一吹稻浪翻滚,比周围稻谷高出小半个头,像争气的孩子,非要在人群里拔尖。
收完稻子,田坎还没干,我们便扛犁过来,把稻草埋进田里,晒上几日再撒麦种。冬天里,别家麦田或许泛着浅黄,我家这八分田的麦苗却青得透亮,霜雪一盖像铺了层白棉被,开春揭了被,便噌噌地往上长。小麦割完,田都来不及歇气,黄豆种子又撒了下去,夏雨一浇,豆苗抽枝展叶,开细碎紫花,秋风一吹,豆角结得颗颗饱满,似谁在田里撒满了珍珠。
这八分田,像个倔强的老朋友。每年春天让人急几遭,夏天逼人在田坎上来回观望,看田里还有没有水、秧苗有没有虫,可到了秋天,总会捧出沉甸甸的回报。那些为引水对邻里说过的好话、跑过的冤枉路,到稻子弯腰、麦子泛黄、豆子饱满时,都成了田坎上飘散的炊烟,淡了远了,只剩掌心捧着的粮食,带着泥土腥气,踏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这八分田被困在方寸之间,却活得比谁都通透。它一年年轮转,以稻穗的沉、麦芒的锐、豆荚的实,道尽生活的箴言:世间从无真正的坦途,所谓顺遂,不过是把别人眼中的牵绊,活成自己的修行。就如人生,谁不是被这样那样的“田埂”围着?有人困于人际,有人缚于逆境,可真正的智者,从不会像怨怼缺水那样怨怼境遇,而是把等待化作沉淀,把磨难酿成养分,最后都化为生长的力量。原来,困住我们的从不是外界的围墙,而是不肯在局限中深耕的浮躁。这八分田,哪里只是一块田地?它藏着最朴素的真理——能在方寸间活出天地的,才是真正的通透与强大。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3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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