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麒
“今年的月亮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烧烤晚会上,我望着天,这样想着。我一边咀嚼着烤牛肉,肉香在齿间弥漫开来,一边抬手将远处的月亮框住,再把光秃秃的竹签穿过它袖珍的躯体。竹签刺破它吹弹可破的肌肤,奶黄色的月光随之流溢,泻入我漆黑的瞳仁里。就这样,我制作了一串“烤月亮”。“烤月亮”虽不能食其髓而知其味,却给这乍看平平无奇的圆月,添了几分别样的风趣。炭火的光焰映亮了夜空,月亮在火光的衬映下,愈发显得圆满皎洁。望着眼前这轮圆月,我才猛然发觉:我的新训生活也将“满月”了。
时间委实神奇,它像一抔柔沙,从人们的指缝悄悄溜走。一个月并不算长,我却有种“此处是故居”的感觉。初来乍到时,因对新环境的陌生与不适,只觉处处为难、度日如年:叠不出棱角的被子、摆不整齐的脸盆、走不标准的齐步……如今再回想,这些“难”都已切切实实地化为成长的印记:被子的线条日渐分明,队列的步伐愈发齐整,连从前坐不住的性子,也在站军姿的时光里磨得沉稳。原来,新训从不是“熬日子”,而是把那个“不合格”的自己,一刀一刀雕琢得更像样。
队列训练依旧每日进行,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枯燥乏味。就说站军姿,从最初撑5分钟就腿软发抖,到现在能纹丝不动地站上30分钟,不只是腿上的力气在涨,心里的劲儿也更足了。班长常说:“军姿是消防员的第一道门面,脊梁挺得笔直,责任才能扛得稳。”听着身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看着队友们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动一下,某个瞬间,我忽然读懂了“集体”二字的分量:一个人的动作错了,整支队伍的节奏就乱了;一个人的意志松了,就会拖慢大家的脚步。我想,这份“一起扛”的默契,正是我们破茧成蝶的最好证明。
我邻床的阿辉总是寡言少语。他身材不算壮实,协调性也不算好,因此常常当“显眼包”。可他从不在意旁人的调侃,只是付之一笑后,把自己的错漏一一记在本子上,休息时便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第一晚熄灯后,我躺在床上问他:“为什么来当消防员?”他笑着说:“图个安稳。”我知道他没说出心里话,便不再追问。
几天后,不少人开始抱怨新训生活的苦闷,有人打起了退堂鼓,极少数甚至已经下定决心打道回府了。我和阿辉聊起这段短短几天的感受,本以为他先前的沉默都是不以为意的表现,谁知道他也有“怀疑人生”的时候,“但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退出呢?”我趁机用开玩笑的口吻追问。
“我有我的理由。”他略一沉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却知道,他这话是认真的。是啊,每个留下来的人都有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也一样。
入队前不久,爷爷去世了。他走得突然,我奔波在外,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我自幼父母离异,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在心里早已把爷爷当成了父亲。他去世前一周,我们还通过电话,他在那头千叮万嘱,盼我早日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却支支吾吾地应付着。挂电话前,我告诉他现在一切顺利,让他不要担心。
“顺利就好。”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爷爷在世时常告诫我:“做个普通人,老老实实把日子过好。”那时的我颇有些自命不凡,总觉得这话是对我的轻视,便打心底里和他疏远了些。直到在那方漆黑的盒子里,看见他血色全无的面容,我才追悔莫及。悲恸的间歇,我恍然醒悟:人生本就是向死而生的旅程。我们在时光的洪流里跋涉,每向前一步,都在靠近终点,却也在积攒对抗虚无的力量。那时的我孑然一身,除了这份向死而生的勇气,什么也没有。于是,我选择了加入消防队。一来是想顺从爷爷的遗愿,让他在泉下安息;二来是源于消防员“时刻身体力行守护群众安全”的职业特性。倘若真如我所想,人的生命不过是光阴长河里的一次短暂驻足,我也要竭尽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活出属于自己的分量。
去年的八月十五,我听着交工乐队的《风神125》,骑着一辆铃木摩托在家乡的县道上狂奔。苍白的月牙高悬夜空,静若处子,冰肌玉骨,透着一股冷艳的气质。我一点点握紧油门,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用发动机的轰鸣来抚慰毕业后无所适从的忧伤。那时的月光皎洁而清冽,由远而近,缓缓淌过我的身躯。它照着我形单影只的模样,照出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狭路,像是在对着我无声地冷嘲。
如此看来,今年的月亮终归是不同的。我想起尼采曾说:太阳是伟大而孤独的天体,因它只是施予,从不索取。月亮却不同,它的光芒是向太阳借来的。太阳的伟力过于耀眼,让人不敢直视;而对着月亮,你尽可以眼眉顾盼,将神思倾注其中,静待它映射出你心底的景观——或凄凉或温暖,或欢欣或悲伤。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才会不知不觉物我两忘,感受到一种神秘的美,一种万物相通的关联。原来,月亮的力量从不由它自己生发,而是来自每一双望着它出神的眼睛。
这时,耳旁传来阿辉接受采访的声音。记者问他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消防员,只见他双眼盈着笑意,一改往日的内敛,朗声答道:“我爸是老党员,他总跟我说‘要做能扛事的人’。我想,成为一名消防员,就能多担当一些,多‘扛’一些,为人民群众‘扛’起一片蓝天。”
“能聊一聊你未来的目标吗?”
“我不敢好高骛远,只希望能脚踏实地,一步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消防员。”
“你觉得怎样才算合格呢?”
“我觉得只要能踏踏实实做到那十六字训词——‘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就算合格了。”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心头发烫。
听着阿辉的话,再望向篝火旁并肩而坐的队友,我忽然对尼采的话有了新的理解。太阳固然伟大,却并不孤独。它将无穷无尽的能量分给众星,而众星则借着它的伟力,在各自的轨道上有序运行。正是它们并行不悖、默默无闻的旋转,才构筑了银河系森罗万象的壮丽,也赋予了太阳存在的意义。
我和队友们围坐在一起,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笑意与暖意仿佛在彼此之间交融。有人抱着吉他弹唱起来,我们跟着节拍齐声和着,手舞足蹈地将晚会的激情推向顶峰。夜空中不时有飞机飞过,留下长长的尾迹,远处传来阵阵鸟啭风语。这一切的声响与光影,合奏成一曲悠扬的交响乐,如同新芽初绽撞见整片晴空,奏出我们心中的热望,奏响属于我们的、绝无仅有的“满月”。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3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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