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陈建功《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郭伟
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陈建功是一位极具分量的作家。从早期以京味小说崭露头角，如《丹凤眼》《找乐》等作品，以鲜活的北京方言和对市井生活的精准描摹，刻画了一个个生动的“小人物”形象，展现老北京的独特风情与人性温度，到后来在文学理论和文学活动组织方面的贡献，他的创作历程与文学理念一直备受业界关注。2025年，他推出长篇非虚构作品《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再次将读者的目光聚焦到他的文学世界。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视角、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反思，在文坛引发广泛关注与讨论。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以陈建功从18岁到28岁（1968-1978）这十年矿工生活为主线，讲述了个人的时代际遇、心路历程、青春喟叹以及文学起步。书名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晚期名著《群魔》里列比亚德金之口，“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这句话充满着复杂的情感内涵，有人从中听出祈求、哀伤、怨怼和愤懑，也有人感受到苛待与抗议，而陈建功借此找到了进入那段十年故事的灵魂入口。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成长记录，更是一代人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
书中，陈建功以自嘲反讽的笔调，展现了那段充满幽默与荒诞的岁月。他笔下的矿工生活，是粗粝的、嬉闹的，满脸煤污却又充满直击人心的真实力量。他结识的矿工们，有着不同的身份与经历，如江宁、李榆生、小郭子等，这些人物形象鲜明，他们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那个时代矿山生活的全景图。在受伤养病期间，他又接触到矿务局医院内形形色色的病友及陪护，如曾在天桥混过的吴桥老丁、退休的矿工老张师傅等，他们时常讲起旧京的市井传奇与民俗掌故。这些经历让从小生长在高校大院的陈建功，对老北京的风俗趣事、胡同文化产生浓厚兴趣，也启发了他一系列的深入思考。
作品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对旧京民俗文化的呈现。女友一家对于时节、年俗、祭拜等传统习俗的传承与敬畏，“慎终追远”的观念贯穿其中。讲述吴桥老丁经历时提到的旧时天桥艺人群体“八大怪”，都是陈建功直接采访过的“第一手资料”，足见他对旧京民俗文化的熟悉与关注。北京方言、俚语俗谚以及民间逸闻趣事的运用，让作品充满“京味儿”气质，使那些来自民间的“小人物”跃然纸上，真实可感。这种对北京文化气质的深入挖掘与体察——“北京滋味儿在庙堂之高，也在胡同之深；在官宦之显，也在平民之乐；在历史的积淀，也在当下的开拓”，体现了陈建功对家乡文化的深厚情感与深刻理解。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看，这部作品也是陈建功对自身创作历程的回顾与总结。在矿工生涯中，他开始文学创作，结识了许多文艺界的前辈与友人，如共同创作影视剧本的好友林洪桐，北影厂文学部的编辑陈瑞琴与施文心，北京人艺的艺术家于是之、刘厚明、蓝荫海、朱旭等前辈，以及北大读书时的同学李彤、刘志达、王小平、梁左等人。他们与陈建功的创作历程紧密相连，无论是戏剧创作的方法还是文学观念的更新，都成为他文学创作路上的宝贵经验。这部分内容可称为“一个人的文学史”，展现了他在文学创作过程中的探索与转变，如浩然所坚持的“人物积累”观念，电影及戏剧作品的经验转化，阅读卢新华的《伤痕》所带来的对自身文学观念的反思，促使自己放弃“献礼剧”的创作等。
值得注意的是，“反思”贯穿于整部作品。陈建功承接了巴金自《随想录》开创的文学传统，对文学观念、个人心灵及至时代征候进行深刻反思。他反思在文学创作上的种种虚假与说教，反思在过往历史中无意识的振臂高呼，反思在思想牢笼中所膜拜的崇高与激情。这种反思不是后来者的指责，而是指向自我内心的叩问，同时也是对同代人报以深刻的同情与理解——“强权面前，人们难道不都是卑微的可怜虫吗？”这种反思精神使作品具有超越时代的深度与价值。
在结构上，作品条理清晰，以时间为序，将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从初入矿山的懵懂青年，到在矿山生活中逐渐成长、思考，再到恢复高考后进入北大求学，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故事与感悟，层层递进，使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的心路历程。语言上，陈建功保持了他一贯的质朴与幽默，北京方言的运用不仅增添了作品的地域特色，更使情感表达更加真挚、生动，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然而，这部作品也并非完美无缺。在部分内容的叙述上，因过于执着于细节的还原，略显琐碎，一定程度上放缓了叙事节奏，对于一些追求情节连贯性和紧凑感的读者来说，可能会觉得阅读体验受到一定影响。此外，在人物塑造方面，虽然众多人物形象鲜明，但部分次要人物的刻画稍显仓促，未能充分挖掘其性格的复杂性，使得这些人物形象相对单薄。
总体而言，《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是一部具有重要价值的作品。它是陈建功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深情回望，也是对一个时代的生动记录；是对人性的深度挖掘，也是对文学创作的严肃思考。它让我们看到在那个特殊的时代，普通人如何在困境中坚守真实与善良，如何在“脏”的时日里苦中作乐与深情盼望。陈建功以个人视角切入时代叙事，为宏大的历史事件提供了亲历者的精微细节，穿插着对旧京世俗及文化性格的探索与呈现，其中的反思精神更是为当代文学注入了一股清泉。这部作品不仅丰富了当代文学的宝库，也为读者了解那个时代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让我们在阅读中思考历史、人性与文学的意义。它或许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但无疑是一部真诚且有力量的作品，值得读者细细品味。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3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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