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兴燕 | 故乡萝卜飘香远

■郝兴燕

  这味道,不是那种暖融融、甜腻腻的香,而是一股子带着泥土气的、清冽的甜香,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从记忆最深处悠悠抽出来,不管隔了多少年的烟火尘埃,轻轻一牵,整个人便都跟着颤了一颤。

  我总以为,萝卜这香气,是专属于冬日的。那时的故乡,入了冬,便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安静下来。田畴山野褪尽浮华,只剩下赭色的大地,坦荡荡地裸露着胸膛。风是尖利的,刮在脸上有明确的痛感。可就在这一片萧索里,那藏于地下的一枚枚萝卜,却正到了它一生中最丰腴、最甘美的时刻。它们是土地在沉默中凝聚的精华,是冬天赠予的最朴素、最慷慨的甜蜜。

  记忆里,总是祖母第一个知晓这甜蜜的讯息。在一个干冷的、有太阳的清晨,她会拎一把窄口的锄头,领着我走到屋后那片菜畦去。她是不需用眼睛看的,只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走到一处,用脚尖轻轻一点,说:“就在这里了。”然后弯下腰,身子成了一道温柔的弧线。锄头落下时极小心、极精准,仿佛不是在挖掘,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邀请。几下子,周围的土松了,她便弃了锄头,用手去刨。这时,我便能看见那萝卜了:先是露出一截青玉似的颈子,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接着,是那浑圆白净的身子,胖嘟嘟的,像个酣睡的婴孩,被祖母温柔地从土地的襁褓里抱出来。她用手一拍,泥土簌簌而落;再用指甲一掐,那脆生生的响动伴着迸溅的汁液,仿佛是整个冬天最清亮的声音。她递到我手里,笑着说:“霜打过的萝卜,赛过肉哩。”

  接下来的光景,便是这香气最为鼎盛的时候了。院子里,冬阳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温过的蜜水。祖母坐在小凳上,脚边堆着小山似的萝卜。她拿起一个,在清水里哗啦一过,便放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富有韵律,“噔噔噔”,急促而踏实。转眼间,萝卜便成了均匀的细丝,像一堆被碾碎了的月光,堆在粗陶的盆里,汪汪地渗着清亮的汁水。有时是切块,与刚从集市上割来的、还带着血水的羊肉一同下进瓦罐,炭火在灶膛里“嘶嘶”吟唱,香气便如温泉的蒸汽,浓厚、滚烫,从锅盖的缝隙一丝丝、一缕缕弥漫开来,充塞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能让人心安、暖到骨子里的味道。

  然而,最教我魂牵梦萦的,还是那碟淋了香油的凉拌萝卜丝。无需任何荤腥陪衬,只撒一撮盐,点几滴醋,最后浇上金黄的香油一拌。吃起来,是爽脆的,初时是盐的咸,醋的酸,细细一品,萝卜本身深藏的、被霜雪历练过的甘甜,便浩浩荡荡地返了上来,直抵喉头。这滋味,仿佛不是吃在嘴里,而是直接照进心里,将一切孩童时代无端的烦忧与委屈,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许多年后,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宴席上的珍馐,可味蕾却像睡着了,再难有那样的悸动。我也在灯火通明的超市里,买过那些被包装得精致水灵的萝卜,它们个个品相完美,像工厂里统一出产的模特。可无论用何种法子烹调,终究只是一道“菜”罢了,再寻不回那股连着泥土、系着风霜、带着祖母手掌温度的“魂”了。

  此刻,这异乡的夜风里,那缕熟悉的香气早已消散无痕。我晓得,我怀念的,又何止是萝卜本身呢?我怀念的,是那个能为了收获一枚萝卜而欢欣的朴拙的童年;是那个在冬日院子里,被暖阳与香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自己;更是那个在砧板前,用一生的劳作,为我们烹调出温暖与甘甜的、永远直不起腰来的背影。

  那飘得很远的香,原来从未散去。它沉在岁月的底里,成了我灵魂的底色,生命的初味。走得再远,这根由香气化成的、无形的脐带,也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将我这一叶浮萍,牢牢地,牵回故乡的土壤里去。只是,那头的炉火,还暖着么?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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