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子春
晨起烧水,水将沸未沸时,壶嘴里逸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缓缓舒卷。我立在厨房窗前等着,看楼下樟树上麻雀跳来跳去,抖落一夜积存的薄霜。这样立着,什么也不想,竟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水壶发出尖锐的哨音,才回过神来——原来忘了自己本是在等水开。
这样“忘了”的时刻,近来似乎多起来了。午后沏茶,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待要喝时,茶已温凉。傍晚收衣服,抱了满怀的阳光气味,在阳台上对着将暮的天色出神,直到暮色染上衣襟。这些被“浪费”的时间缝隙里,却长出些意想不到的安静与欢喜。
想起父亲在世时,总爱侍弄他的小院。院角有一架葡萄,春来发叶,夏至挂果,秋深转紫。他并不急着采摘,而是搬把藤椅坐在架下,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有时一坐就是半个下午。那时觉得真是虚掷光阴,如今自己到了父亲的年纪,才明白那不是虚掷,是养护——养护一份不被催促的心境。
前些日子整理旧书,翻出一本中学时的笔记本。扉页上竟抄着白居易的句子:“偶得幽闲境,遂忘尘俗心。”字迹稚拙,当年抄它,多半是为了作业,未必真懂。如今摩挲这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幽闲之境哪里是“偶得”的?分明是要在心底辟出一块地来,日日养护,才能不被尘俗完全淹没。
养护闲心,倒也不必刻意去寻什么幽境。有时就在最寻常的日常里。比如切菜时,不着急忙慌赶着下锅,而是看胡萝卜断面的年轮,一圈一圈,像凝固的涟漪;叠衣服时,留意棉布晒透后那种蓬松的暖意;甚至等红灯时,看路口那棵梧桐的叶子怎样在风里翻动,亮出深浅不一的背面。
上周末去菜场,见一老人在角落卖自家种的青菜。菜不多,就一小捆,水灵灵地躺在竹篮里。他也不吆喝,只静静坐着,手里编着细竹篾。我买完菜,站在不远处看他。手指在篾条间翻飞,快而稳。有顾客来问价,他抬头应一声,手下却不停。那从容,像是时间在他那里流得格外慢些。我忽然想,闲心或许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做着事,却不被事赶着走。
黄昏散步,总爱绕到河边。水是活的,波纹推着波纹,永不止息的样子。岸边的草却静,在晚风里微微颔首。我走得很慢,有时干脆在石凳上坐下,看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窗格子里的光,黄澄澄的,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都在进行各自的晚餐、闲谈,或者沉默。这时的闲,是把自己从琐事中抽离出来,成为更广阔人间图景的一个静默注脚。
清代张潮说:“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他说得阔气,我倒觉得,闲的乐趣不在这些“能”,而在“不必非得如何”的自在。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写这些字,写得好或不好,写完了要做什么,都不急着去想。
夜渐深了。窗外有月,不是很圆,清冷冷的。泡的第三杯茶也淡了,却另有一种清润的余味。想起今日种种——等水开时的出神,河边石凳上的小坐,写字时心随笔走的自在——忽然觉得,养一点闲心,其实是养一份对自己、对光阴的慈悲。不逼着自己时刻“有用”,容得下那些看似“无用”的停顿与游移。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我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饮尽。凉茶有凉茶的滋味,像这个寻常的夜晚,像这养护闲心的、不必急着赶往明天的时辰。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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