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 砚田墨海藏风骨

■董国宾

  徽州的雨季,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巷尾的砚坊里,老匠人正俯身雕琢一方歙砚。他手中的刻刀如银蛇游走,在青黑的砚石上勾勒云纹;石屑簌簌落下,似碎玉堆雪。这方砚石取自龙尾山的深涧,历经亿万年山水浸润,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呵气成雾,呵雾成水。唯有这般“坚而不脆,润而不滑”的材质,方能承载墨的浓淡干湿,成为文人案头的挚友。砚之品格,恰如君子,需经时光淬炼,方显温润风骨。

  砚石的甄选,是一门大学问。端砚的“石眼”晶莹剔透,如星子嵌于墨色天幕,有“鸲鹆眼”“鹦哥眼”之分——眼形越圆、色泽越亮,价值便越高;洮河砚的“绿漪石”,色泽如翡翠温润,纹理似水波流转,触之如抚凝脂,磨墨时无声无息,却能让墨汁细腻如脂;澄泥砚则是“以泥为石”,取黄河故道的胶泥,经淘洗、捶打、烧制等数十道工序,最终成就“贮水不耗,历寒不冰”的特质。每一方名砚,都是自然馈赠与人类匠心的融合,蕴藏着地域的灵秀与岁月的厚重。

  砚台的雕琢,更是匠心独运。有的砚台雕刻“岁寒三友”:松针如钢针挺立,竹节挺拔向上,梅枝疏影横斜,刀法刚中带柔,将文人的气节藏于方寸之间;有的砚台刻“曲水流觞”,砚池蜿蜒如溪,边缘点缀青苔、游鱼,注水后如临兰亭雅集,墨汁在池中流转,似能听见古人饮酒赋诗的欢声笑语;还有的砚台素面无纹,仅在砚池边缘刻一道浅弧,如新月初升,尽显“大道至简”的境界。老匠人常说:“雕砚如修身,过刚则易折,过柔则无骨。”一刀一凿间,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心性的修炼。

  文人与砚,有着难解难分的情缘。王羲之练字时“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案头的端砚被磨得光滑如玉,砚池里的墨痕层层叠叠,藏着他“入木三分”的执着;苏轼被贬黄州时,随身携带一方洮河砚,在“竹杖芒鞋轻胜马”的困境中,以砚为友,以墨为寄,写下“大江东去”的千古绝唱——砚台承载着他的豁达与豪迈;纪晓岚的书斋里,一方澄泥砚陪伴他编纂《四库全书》,砚池中的墨汁见证了无数个挑灯夜读,也沉淀了他“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治学态度。于文人而言,砚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是精神的寄托,是灵魂的知己。

  磨墨的过程,是与砚对话,也是与自我对话。取清水少许,滴入砚池,墨锭在中央轻轻旋转,“沙沙”声如蚕食桑叶,墨汁逐渐晕开,从淡灰到浓黑,如人生从懵懂到成熟。磨墨需心平气和,力道均匀,急则墨粗,缓则墨淡,唯有“心无旁骛,专注当下”,方能磨出细腻莹润的好墨。这磨墨的功夫,恰如人生修行,唯有耐住性子,脚踏实地,方能沉淀出内在的涵养与力量。正如古人所言:“磨墨磨心,写字写志。”在墨与砚的交融中,浮躁的心渐渐平静,迷茫的思绪慢慢清晰。

  如今虽已进入数字时代,键盘敲击声取代了笔墨研磨声,但仍有不少人重拾砚台,在墨香中寻觅宁静。书房里,一方老砚静卧案上,闲暇时磨墨挥毫,笔尖在宣纸上晕染,墨色浓淡间,仿佛能与古人隔空对话。这并非复古怀旧,而是对慢生活的向往,对传统文化的坚守。砚台如一位沉默的长者,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的洪流中,莫忘停下脚步,沉淀心性,在一笔一画中感受汉字的温度,在一磨一写中体悟生活的真谛。

  砚台的传承,藏着文化的血脉。许多古砚历经千年流转,见证了王朝的兴衰、世事的变迁,却依然完好无损,墨香依旧。故宫博物院珍藏的“三希堂”端砚,曾陪伴乾隆皇帝批阅奏章、吟诗作赋,砚底的题字“德寿延年”,藏着帝王对国泰民安的期许;民间收藏的一方宋代歙砚,砚池边缘刻着不知名文人的题诗,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然传递着古人“以文会友,以砚传情”的雅趣。这些砚台,是活着的历史,是文化的载体,将文人的风骨、匠心的精神,一代代传承下去,从未褪色。

  暮色降临,砚坊里的灯光亮起。老匠人收起刻刀,轻轻抚摸着刚完工的歙砚,砚池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这方砚台,即将踏上新的旅程——或许会成为某个学子案头的良伴,见证他挑灯苦读的日夜;或许会成为某位文人笔下的知己,陪伴他书写人生的感悟。而老匠人知道,无论这方砚台去往何方,它所承载的温润、坚韧与匠心,都将永远流传。

  砚田墨海,藏着千年的文化风骨,也藏着人生的智慧。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外表的华丽,而在于内在的品质;真正的修行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日复一日的坚守。愿我们都能如砚一般,在岁月的打磨中,沉淀出温润的气质,坚守住内心的风骨,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书写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03版:文化·理论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5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