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隆春
晨光总裹着南方小镇的烟火气。我家守在街头，门前那条大路是县城通往远方的唯一要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风里，卡车卷着尘土，牛车摇着铃铛，行人踩着草鞋，都在那路上来来去去。车轮碾过的痕迹，在我心里也碾出了对外面世界的懵懂向往——那是改革开放初年，连风都带着破土而出的雀跃。
真正读懂家乡，是在人过中年之后。从乡村走向城市，从故土漂泊异乡，半生岁月里见过霓虹璀璨，也尝过风雨颠沛。终于明白“彩虹总在风雨后”从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一步都要踏过的实路。而让这份感悟愈发真切的，是蒲公英——那株藏在童年记忆里的小小植物。
小时候跟着母亲上山下地，春夏的蒲公英是餐桌上的野菜，也是猪食槽里的鲜料；到了秋冬，枝头缀满的小白球，成了我们百玩不厌的乐趣。阳光正好时，我和玩伴们摘下花球，鼓足腮帮一吹，洁白的花絮便纷纷扬扬地起舞，像散落在风里的星星，带着孩童肆无忌惮的欢笑声。母亲说，每一缕花絮里都藏着种子，那时只顾追逐飞舞的轻盈，却不懂这飘散里，藏着生命最质朴的使命。
重阳那日，带着孩童登家乡山岭，竟在转角处撞见大片怒放的蒲公英。那熟悉的白，熟悉的蓬松，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下意识摘下一朵，轻轻一吹，花絮纷飞的模样与童年别无二致，可心境却已大不相同。秋阳依旧温暖，秋风依旧轻柔，但童年那种没心没肺的欢畅，竟变得模糊而遥远。凝视着吹空的花茎，忽然心头一震：这半生打拼的自己，不就如这蒲公英一般？为了生计四处漂泊，为了责任落地生根，娶妻教子，传承家风，在世事的风里，既带着身不由己的宿命，也藏着主动奔赴的勇气。
原来蒲公英的意义，从不是漫无目的地飘散。它借风远行，是为了寻找适宜生长的土壤；它落地生根，是为了延续生命的脉络。正如我们的人生，年少时向往远方，带着懵懂与莽撞出发；中年后沉淀扎根，在责任与坚守里滋养岁月。所谓“五十而知天命”，或许不是看透世事的淡然，而是读懂了生命的本质——如蒲公英般，既要经得起风的颠簸，也要守得住扎根的坚定。在飘散与沉淀之间，完成属于自己的传承。
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缕花絮，也吹亮了心底的悟：生命的意义，从来都在远行的勇气与扎根的坚守里，在代代相传的温柔与执着中，如这蒲公英，飘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04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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