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日升
那本作旧封皮的《中国诗词鉴赏》,是在一个寻常午后与我相遇的。它寂静地伫立于书柜一角,仿佛一扇等待开启的时空之门。翻开书页,随着页角如清风般划过指尖,我不自觉踏入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文学长河——从《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秋水伊人,到盛唐“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豪情,千年的悲欢离合、山河岁月,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
这本《中国诗词鉴赏》,并没有单纯将诗词奉为高阁之上的经典,而是以亲切的笔触,解读着每一首诗词背后的生命体温与精神故乡。那些看似遥远的诗人,其实与我们共享过同样的月光,经历着相似的人间冷暖。正是这次美丽的邂逅,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并发现——原来诗意,从未远离。
中国诗歌,是一条流淌了三千年的文化长河。从《诗经》的质朴、《楚辞》的浪漫,到乐府的叙事、魏晋的风骨,一路奔流。至大唐,李白杜甫等群星璀璨,将诗歌推向巅峰;宋人则以理入诗,另开新境。即便现代新诗,也延续着这几千年的薪火。这脉诗魂,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炎黄子孙无法疏远的共有精神故乡。
诗词,是刻进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与力量。早在两千多年前,《论语》说“不学诗,无以言。”不会诗,便难以优雅地表达自我;《尚书》论“诗言志,歌永言。”诗歌,是用来抒发志向、延展心声的;苏轼言“腹有诗书气自华”,则尽显诗书涵养气质之功。诗词言说着我们的志向,沉淀着我们的气质,也塑造着我们的精神容颜。
我与诗词的缘分,并非始于什么宏大的叙事,而是在就读高中时那间有些斑驳的教室里,我的语文老师——韦老师,悄然为我叩开了那扇门。
那时我十六七岁,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那时,在我的认知里,古文诗词尽是些文绉绉的符号,隔着千年的尘埃,与我的生活毫无瓜葛。韦老师那时三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她讲析诗词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像在为我们展开一幅幅泛黄却无限生动的卷轴。
至今清晰记得,她讲述苏轼《定风波》的那个下午。窗外天色阴沉,恰似词中“莫听穿林打叶声”的光景。她没有开门见山式地解释字词,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问我们:“你们有没有在雨中狼狈奔跑过?有没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前路艰难,寸步难行?”疑问,敲醒了一群昏昏欲睡的懵懂少年,高高垒起的书墙后面,一颗颗脑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就在我们陷入回忆的静默中时,她站立着身子坚毅地说道:“现在,让我们看看九百年前的苏轼,是如何在人生的暴雨中从容前行的。”
韦老师的轻声,柔中藏刚,带着某种磁性的魔力,牵引着我们的思绪。当她声情并茂地唱着“竹杖芒鞋轻胜马”时,把同学们带入时光倒流的隧道,我微微眯着眼,在时光的缝隙中,朦胧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在雨中从容前行;当她说出“一蓑烟雨任平生”时,我顿觉鼻尖一酸——那不止是文字,那是一个灵魂在历经磨难后依然挺立的姿态。韦老师延展着说道,诗词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先人留给我们的心灵地图,当我们迷路时,可以按图索骥,寻到共鸣与慰藉。韦老师恨不得带领教室里60多名同学,走出教室,步入雨林,酣畅淋漓来一次“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和坚定!
那一刻,中华诗词看似冰冷的文字,在不留意间被注入了可感可及的体温。我攥着试卷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原来我此刻的失落,苏轼早就彻悟;原来人生的风雨,本就不必慌张。韦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学生,似乎要把这份穿越千年的智慧,轻轻融入教室的每个角落,润湿着每一个学生的心田。
每当我遇到挫折,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韦老师说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想起她口中那个被贬千里却释然向着家人挥手的苏轼。韦老师就像一位智慧的摆渡人,用自己人生已有的厚度与温情,将古老的诗句熬成一帖帖慰藉心灵的汤药,赐予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中华诗词之于我,从此不再是课本上需要背诵的篇目,而是照亮我前行的灯火,温暖而恒久;不再是应试的考点,而是穿越时空的知己。开心时,会想起“春风得意马蹄疾”;怅惘时,能体会“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傲。是韦老师,让我渐悟诗意并非生活的点缀,而是理解生活的一种方式。韦老师点燃的这束微光,至今依旧温暖着我的岁月。
这份被点亮的诗心,让我开始以新的眼光审视生我养我的热土——环江。它是一卷被时光浸染的诗稿,这里的山水草木人文,都浸润着毛南族人民恒久的浓浓诗意。
环江毛南族同样是信奉“饭食养身,歌诗养心”的民族,自古以来就是诗意化的生存状态。毛南人刚出生的“三朝会”“肥固几”(毛南语称谓)仪式,求学时每年正月初一零时开始诵读诗词歌赋的“晨读”,成年时的“肥套”还愿仪式,恋爱时的村头山腰对唱情歌,故人的碑文寄志等等,从出生到作古,无不洋溢着诗词歌赋的厚重元素。毛南族以韵文古歌形式唱诵咏叹,《创世歌》《天地歌》《女娲歌》《盘古歌》《毛南族民歌选》等,涉及宇宙起源、人类起源、民族起源、民俗民风等宏大主题,“毛南文风颇盛”的美誉离不开古老的诗意传承。毛南族有着最朴实的自然观,村头必种大树以护佑,禁伐村庄前后山林木,“分龙节”祈祷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的活动,“放飞百鸟”让鸟儿吃饱喝足的寓意,这些都充盈古代诗词歌赋对待自然的教诲,如同张九龄所言“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放眼环江,山林绿海是跳动的诗词,流水碧波是润心的歌赋,风抚过林海会捎来毛南歌谣,雨打湿土地会长出民族诗篇。
八桂大地,也从不缺乏诗的耕耘。蜿蜒的诗意,既书写于山水之间,也吟唱于城市烟火之中。“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宛如“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一江一峰间勾勒着造化钟神秀的写意画卷。“工业雄城”柳州,则恰似“春风又绿江南岸”,在紫荆花海的浪漫与百里柳江的蜿蜒中,吟唱着刚柔并济的现代诗行。“三姐故里”宜州,正如“歌海春潮逐浪高”,那声声不息的山歌,流淌着三姐的智慧与深情。“百年商埠”梧州,仿佛“共沐珠江一水间”,在骑楼光影与古城往事中,沉淀着岭南古府的岁月醇香。
其实,诗意并不遥远,它就藏在我们对工作和生活的态度里。无论是工作时的专注投入,还是与人相处时的真诚温暖;无论是独处时的静思回味,还是行走山川时的驻足凝望——都可以用一颗细腻的心,把寻常日子过成诗。以从容为节奏,以真诚为韵脚,让平凡的生活,绽放出不平凡的光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唯愿能在生活细微处发现诗意,在岁月长河中书写属于自己的诗章。每当将诗心融入日常,便能在纷繁世间,寻得一方宁静,收获一份从容,最终抵达那个更丰盈、更美好的自己。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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