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 | 当白居易遇上刘禹锡

■王亚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诗《酬梦得比萱草见赠》:“杜康能散闷,萱草解忘忧。借问萱逢杜,何如白见刘?老衰胜少夭,闲乐笑忙愁。试问同年内,何人得白头。”

  杜康散闷,萱草忘忧。

  当白居易遇上刘禹锡,便如饮了杜康,见了萱草,苦闷忧愁皆忘怀散尽。

  杜康,我知道,是名酒。萱草呢?好酒之人,见到杜康与萱草两个词,必酒虫蚀骨而浑然不顾萱草。而于我,萱草则是童年最美的回忆,带露的芬芳。我们叫它黄花菜。

  祖父爱侍弄花草,还在屋后开辟了一小块菜园,专种黄花菜。我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下种子,等知道那园子里种的是黄花菜,已经一畦碧绿顶着一茬儿青绿青黄的小花苞了。

  黄花菜的枝叶美丽,纤长碧绿,衬着墙根深绿的青苔舒展披拂。秀颀挺直的茎擎着细锥形的花苞,在春末夏初的晨风里摇头晃脑。

  黄花微微绽开,就是采摘季了。于是,几乎半个月里,祖父天天清晨喊我起床去摘黄花菜。我一骨碌爬起,趿着拖鞋揉搓着惺忪睡眼,拿起一个小米筛就往屋后跑。小菜园草间的晨露濡湿了我的脚丫子,沁凉沁凉的,所有睡意都跑掉了。叶的清香,花的甜香,在清晨洁净而微微湿润的空气里,将人整个儿包裹起来。

  开始掐花了,握住整个花冠,轻轻一折,带露的花儿就落入了我的小米筛。鲜黄花菜在水里焯一下便可入汤羹,滑滑嫩嫩,齿颊喉舌乃至胃肠都得了这芬芳的清供,顿感满肚子春光,熨帖而自足。这种漫至肠胃的满足感便是黄花菜之忘忧吗?

  黄花菜就是萱草。萱草又名谖草,“谖”即是“忘”。若从字眼里理解为忘忧,我宁可相信我的味蕾及胃肠功能,因为它们至今犹有对这种满足感的记忆。有多少淡淡的忧伤,也穿肠而过了。

  可曹阿瞒偏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阿瞒的忧愁是深沉的,须对酒当歌、横槊赋诗,才能一解愁闷。阿瞒手把杜康,且饮且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诗经》里这个句子若流水汤汤的思念,漫溢成了悠长的和声,一个低沉一个轻灵,连色彩都活脱脱清莹莹的。到了阿瞒这里,和声渐渐沉缓,唱成了一曲孤独的咏叹调。

  三国离乱世,阿瞒思念若渴的不是情人,是贤才。无论各类野史稗抄杜撰出多少张奸佞面孔,戏曲舞台上白脸的曹操又有多让人咬了牙齿去愤恨,甚至妄拟出几多部为甄宓、为貂蝉、为小乔争风吃醋逆谋篡乱的小说或影片,都掩不去阿瞒一世枭雄的英气,一如他赋诗求贤、以杜康酹江月的慷慨激昂。因之,阿瞒以文赢得“建安七子”,以谋略笼络荀彧、贾诩、司马懿等,以骁勇令典韦、张辽、张郃一干猛将聚首。

  阿瞒,天下归心矣!

  杜康果然解忧。不是醉了之后愁烦全忘,而是积极的助力,因杜康而催生出一首《短歌行》,比阿瞒无数条《求贤令》都来得管用。

  人生契阔皆由杜康。由此,我妄拟一条这样的结论,可以吗?

  萱逢杜,白见刘。白居易与刘禹锡的聚散离合,何尝不一样缘于杜康?

  有诗可证:初会——《醉赠刘二十八使君》(白居易),《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

  醉了,醉了。初逢即如故,他这厢为他引杯添酒,他这里替他二十三年被弃扼腕叹息。他为他把箸击盘而歌,赞他诗名堪称国手,人被才累;他听他一曲,愁绪顿消,精神渐长,反安抚他,沉舟将欲振奋前行,病树也会逢春新生。

  两个青衫男子的知遇由席上杜康始:相离——《醉中重留梦得》(白居易),《醉答乐天》(刘禹锡)。

  这两首算真正的醉诗,是我见过唐诗里最好玩的离别诗。

  这一年是唐大和五年(831年),十月,大雪。时任礼部郎中、集贤学士的刘禹锡转任苏州刺史,赴任途经洛阳停留半月有余。日日与白居易朝觞夕吟,将临别时,乐天冒雪在大福先寺为刘梦得饯行。

  刘白会,依旧推杯换盏,主角仍是杜康。

  酒过三巡,醉意沉沉际,又要分离。梦得将起身离去,白居易扶醉吟道:“刘郎刘郎莫先起,苏台苏台隔云水。酒盏来从一百分,马头去便三千里。”

  梦得当即和答:“洛城洛城何日归?故人故人今转稀。莫嗟雪里暂时别,终拟云间相逐飞。”

  我们都知道唐诗格律甚是严谨,一般慎用叠词,即使用也只用在动词或形容词上。可刘白两诗皆用叠词,却既非动词也非形容词,竟然将人名地名叠用,浑然就是一组字浅情深的对话。

  原本该是愁肠百结的离别,在刘白诗句里,显得无比旷达,有杜康催生的积极作用,更赖于这活泼泼的叠词。

  我们能想起的最耳熟能详的叠词叠句是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吧?与乐天梦得相比,易安居士的愁苦太过深重了,叠词一用更堆积成了绝望,泱泱无边。

  易安总是用情太深、用力太过了,我还是喜欢刘白式的契阔离别,如饮杜康弄萱草,愁闷都解。

  刘禹锡在《赠乐天》里将白居易比作萱草,相见即可忘忧。白居易大约笑了,回一句:借问萱逢杜,何如白见刘?

  萱草与杜康,白居易和刘禹锡,谁是谁的萱草,谁又是谁的杜康?萱草与杜康,于他二人的情意而言,只是一个符号罢了,如杜康已经成了美酒的符号。

  杜康酒大概算得现今白酒之滥觞。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曾说,古者仪狄作酒醪,杜康作秫酒。仪狄做的是现今人们常说的醪糟,所以至多只能说是黄酒的创始人。而秫酒就是高粱酒、烧酒,那么杜康得算白酒祖宗。

  现今也有杜康酒,未曾喝过不敢妄作评判,但想来也仍只是借用了杜康这个符号而已吧?断不是那千年前让刘伶醉死足三载的杜康酒。

  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嗜酒如命,他每天衔着酒杯漱着酒醪,枕着酒曲靠着酒糟,一忽儿醉,一豁儿又醒了,无忧无虑乐陶陶。有一天,他打听到世上佳酿唯有杜康,就直奔酒坊而去,当即坐喝三碗。醉昏昏返家后便不省人事,竟似醉死过去。家人只好备了棺木,阖家老幼,号啕哭喊,送出去埋了。谁知,三年之后,杜康来了,笑吟吟欲找刘伶索要酒钱。人们再又挖土开棺,刘伶便随着杜康一齐升仙而去。

  故事肯定是假的,刘伶嗜酒却真。《晋书》里记载:“伶常乘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锄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可知,酒是他人生至乐,但凡有酒喝,可死而无憾了。不但刘伶,连同“竹林七贤”都是放任不羁的酒徒酒孙酒爷爷,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饮,逍遥自适。

  试想,在魏晋离乱时期,如他们一般借酒遁去,自有了一派烟云水气,几追仙姿,岂是我辈俗物可追仰的?这样看来,刘伶与杜康飞升成仙却又不是无迹可寻了。

  杜康终究是一个美丽的符号,有曹阿瞒的积极治世,有竹林七贤的简约云澹,也会有刘白的宠辱不惊、相契相知。这些种种混着酒曲酒醪酒糟一齐发酵、压榨、过滤、陈化,一酿几千年,愈品味愈气韵生动,不觉也同着刘伶一齐醉足三载、三十载、三千载……

  只是萱草开花时,到哪里再去寻我记忆中那一园子绿叶萋萋、黄花灼灼的萱草?还有,那个端着小米筛在晨露里奔跑的小女孩,和她身后清癯面容微笑着的老人?找个人铺毡对坐,就着花香鸟鸣,喝一杯杜康?

  萱草、杜康果真可解忧吗?如白居易所言,借问萱逢杜,何如白见刘?解忧的该不是这个符号,是风度、气韵和懂得。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9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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