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雯译
“家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回去的地方。”村上春树的这句话,似一泓温热泉水淌过记忆的河床,唤醒了无数关于家的细碎剪影。于我而言,家从不是鳞次栉比的楼宇高墙,而是母亲翻炒酸菜腊肉时的扑鼻浓香,是父亲远方来电里隐约传来的呼啸风声,是魅力瑶山独有的风土暖意,盛着跨越千山万水也散不去的牵挂。
素有“石山王国”之称的都安,是生我养我的故乡。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石山连绵如涛、峰峦叠嶂如屏,沟壑纵横间山路迂回曲折,山间洼地星罗棋布。这里是瑶、壮等少数民族的聚居地,没有都市的车水马龙、喧嚣繁闹,却有灵性的山峰拔地而起,延绵起伏的山脉如瑶山儿女的坚韧脊梁。我的家就安在都安母亲河——澄江河畔,这条“会开花的河”缓缓绕城流淌,水清得能数清水底嬉戏的鱼虾,岸边翠柳扶风摇曳,柳条掠过低缓河面,粼粼波光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秘密。都安人热忱质朴,街头巷尾的壮语瑶歌交织成最亲切的乡音;一碗热气腾腾的柴火土碗粉、一团香甜软糯的五色糯米饭,都裹着最浓郁的人间烟火,熨帖着每个游子的心房。
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我大半光阴是在大化瑶族自治县古文乡良美屯的外婆家度过的。砖瓦结构的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三面旧墙因年久失修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屋顶黑瓦爬满青苔,墙角缀着不知名的杂草,却自有一番古朴安宁。老屋大门正对群山,推开便是扑面而来的绿意,混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沁人心脾。外婆是典型的农村老人,脸上刻着岁月雕琢的皱纹,眼底却总漾着暖融融的笑意。外公早逝,五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她一辈子与泥土为伴,双手布满老茧,却种出满地青翠的玉米、鲜嫩的蔬菜与饱满的瓜果。外婆用最朴实的善良和骨子里的坚韧,撑起了整个家的天空。
夏日的夜晚最是难忘。山村的暑气被晚风悄悄驱散,外婆搬来木椅坐在晒坪上,我依偎在她怀中,她手中的蒲扇轻轻摇动,扇走了嗡嗡的蚊子,也扇来了满天璀璨星光。她用带着壮话口音的普通话,讲瑶族始母密洛陀的传奇,讲山里精怪的趣闻,声音温柔得像澄江的流水,淌过我稚嫩的心田。偶尔半夜饿了,她便强撑睡意起身,为我煮一碗鸡蛋面。灶膛未熄的火光,映着她佝偻而安详的背影,那“刺啦”一声的油响,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夜曲。如今离家求学,那些被蒲扇摇碎的时光、被烟火浸润的关怀,都化作殷殷思念,常在梦里重现——外婆的白发是否又添了几缕?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否又开满了细碎的繁花?这份牵挂如瑶山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
上学后,我回到父母身边,外婆的温柔剧情落幕,换成爸爸妈妈在生活里穿梭,外婆的蒲扇也换成了母亲的灶台。母亲是个“女强人”,这份“强”无关叱咤风云,而在于平凡日子里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担当。父亲长年在基层、外地工作,团聚成了日历上用红笔圈出的稀有节日。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人打理,她用柔弱却坚韧的肩膀为我们遮风挡雨,扛起了我和弟弟、爷爷的整片天空。青春叛逆期的我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时常为琐事与母亲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怒摔房门。但当我瞥见她迅速别过脸,悄悄抹掉眼泪后,依旧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淡蓝布围裙,在厨房里煮饭做菜、收拾家务时,我才真正明白:剪断的脐带是血脉的牵挂,微白的鬓角是岁月的痕迹,菜刀落在砧板上沉稳而有节奏的“笃笃”声,是她用最朴素的方式,默默修补着我任性划出的裂痕。“慈母爱子,非为报也。”母亲被油烟熏得微黄的手指,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都是她写给我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诗行。
我的父亲,是一个总在“赶路”的人。从我记事开始,他的脚步似乎永远停不下来,从清晨到深夜,从家里到单位,忙碌是他最鲜明的标签,也是他为这个家奔波的最好佐证。许是遗传了爷爷的淳朴善良,他对我的谆谆教诲总带着泥土般的厚重与实在。作为基层公务员,他多年辗转于机关、乡镇、村屯与群众家中。脱贫攻坚最吃劲的那几年,他几乎扎在村里,有时整月不回家,偶尔深夜打来视频,镜头那头的他倚在简陋宿舍床头,身后是贴满走访贫困户表格和图片的墙壁。声音沙哑却依旧笑着问:“妞妞,考试怎么样?你妈说你又长高了……”信号时常中断,画面定格在他疲惫却温柔的笑容上,也定格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2021年换届后,他交流到更远的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工作,回家次数愈发稀少,只能通过视频诉说彼此的牵挂。他总说:“做人要像都安的山,踏实稳重;像澄江的水,清澈坦荡。”他从不苛求我成绩优异,只愿我正直做人、踏实做事,不负光阴、不负己心。
高考填报志愿时,我一心向往远方,想去看西北的戈壁沙漠。父亲没有反对,只是默默花了几天几夜帮我研究志愿、收拾行李。送我去开学的路上,他一路扛着沉重的行李,脚步略显蹒跚却依旧稳健,嘴里反复叮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要坚持、自律、努力,锻炼好身体,学好真本领,按时吃饭,常给家里打电话。”他的话如家乡的土地,质朴无华却重逾千斤,字字句句都刻进了我的心里。
兰州的风沙粗粝、天空辽远,与都安的绿水青山、温润灵秀截然不同。每当夜幕降临,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我总会爬上宿舍楼顶向南眺望。视线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望见澄江的碧波荡漾,闻到满街的米粉浓香,触到父母日渐粗糙的掌心,也映出他们和弟弟当初送我到学校、返乡时转身上车的落寞背影。视频电话里,母亲总举着手机带我“云游”江滨路的夜景,看广场上跳舞的阿姨们身姿矫健;父亲则常在办公楼前让我看环江的夜色,话不多,却总盯着屏幕反复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我笑着唠学校的趣事,挂了电话却总会偷偷抹眼泪。当初填志愿时的心比天高,如今都化作对家的万般牵挂。我猛然醒悟:离家的行囊再满,也装不下父母沉甸甸的牵挂;求学的路途再远,也隔不断对家乡的深深眷恋——父母是我带不走的行囊,美丽都安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归宿。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归心之处,是我出发时的底气,是我归来时的港湾,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心安的地方。它是外婆用蒲扇摇出的夏夜清风,是母亲厨房里永不消散的烟火气,是父亲辗转都安与环江之间从未放下的牵挂。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向南眺望,心便有了方向。我知道,风会指路,云会传书,这份浸透瑶山澄江河水气息的思念,终将抵达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那是我永远的归心处,吾家。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9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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