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龙德

鸟瞰乔善街。 韦龙德 摄
地处九万大山南麓的罗城仫佬族自治县乔善乡,地势起伏剧烈,丛林密布,溪流纵横。大自然的神秀造化,在这里铸就了喀斯特地貌的灵韵,高山峡谷与星河明月,构成这方水土自然形态之美。
亲近乔善,便是一场与至善之境的对话和长谈。
乔善像一片祥云,从历史的天空飘来。关于乔善这个地名,乡间流传多种说法,大多与“渡”“桥”“善”相关。乔善境内,山河纵横。早年间,人们依势取材,在河谷上架起各式各样的桥,有石板桥、浮桥、木板桥等,宽阔一些的河面,便以竹筏木船引渡,史志所载就有清潭渡与甘花渡。交错在山间河谷的桥与渡,把水路和山路一程一程连接起来,也连起了乔善人骨血里的智慧与温情,注定让乔善是一个蕴含善念的地名。
清潭渡,是自然界中一处神圣传奇之地,也是乔善这方水土一种深幽与高远,甚至可以连通古老的神话传说,让人怀疑清潭渡深邃的天光云影,就是王母娘娘瑶池仙境的模样。大自然的胜景里,清潭渡虽无仙缘际会,却是现实中的“瑶池”,常有月神玉兔伴随仙乐般的水声,如同神奇江河,灿烂永生。
乔善境内最大的一条江河发源于九万大山深处,到这里叫“乔善河”,像玉带缠绕山间。江河上游叫“宝坛河”,颇有丰饶之意。下游是天河东小江,是古时天河商船与外界往来的黄金水道,也是当时天河县政治经济文化联结州府的交通要道。清代天河知县陈敬诗曾在岸边山崖留下“泛槎重来”的摩崖石刻,记录舟行至此如“乘木筏登天”的神仙意境。这条温润如美玉的江河,与剑江、武阳江在罗城境内形成“三江贯境”之势。
同一条江河,在不同地域以不同的名字流淌,滋养万物生灵而无所求。自然界里,水为仁善之天物。《道德经》告诉人们:“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江河之畔,人们逐水而居,以水为缘,借水明志,共同感悟“水性至柔”之理,带着水的仁德特性,耕耘“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年景。
这条江河流过天河后进入宜州龙江,享有“地理学之父”的明代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游历粤西时曾写道:“龙江,郡之经流也。其东北有小江南入于龙,其源发于天河县北界。”乔善正是“天河县北界”,水秀山明,玉魄高悬,先贤曾赋诗咏怀:
天河之北隐晶魄,暗河千载育灵胎。
月投寒潭凝脂色,泉沁幽岩润玉材。
冰心岂惧泥砂没,素魄终迎天地开。
琢成环佩清响彻,光耀壮乡胜瑶台。
瑰美的诗句,咏叹月光下壮乡乔善的理想之境。古诗里,像水一样富于灵性的月亮,以美好的“玉魄”之名,承载纯洁光明与永恒之意,在乔善洒下莹洁天光。“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唐代诗人以神性之笔,写意月亮自东方升起,嫦娥也跟着月亮的影子而来。在乔善,东方美学的灵韵格外清晰。
中国传统文化里,人们把“乔”与高大和高尚联系在一起,高大的树木叫乔木,象征高尚品质和崇高精神。“人之初,性本善”,南宋著名学者、朴学鼻祖王应麟的《三字经》,把“善”视为人类共有的天性。乔与善完美构成乔善的底色,在人们向善行善的坚守中,升华成为一种文化符号的高度,这是对这片土地的礼赞。
乔善的善意,在我小时候便已注入血脉,伴随我长大,与我的血性一同在脉搏里跳动。认识乔善,最先从认识“新圩”开始。我6岁那年,为了能在现实中看到连环画和电影里的汽车,跟随大人去赶“新圩”,后来才知道,“新圩”就是乔善圩。旧时乔善圩场在清潭渡西侧(今乔善街上屯篮球场),1956年迁到乔善供销社对面建成新圩场,“新圩”因此得名。
从家里到“新圩”乔善都是走在山上,要翻过好几座山。我们走到赶圩路上的最后一个山坳口,隐约看见山脚的公路上,有个东西在跑,大人说那就是汽车。山脚下是黄泥坳,公路也是黄泥路,汽车跑过的黄泥公路尘烟滚滚。在山坳上远看,加上汽车跑在尘烟里,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算是看见真正的汽车了。第一次看见汽车,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神奇。当时的“新圩”乔善,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世界,让我认识许多在村里看不到的东西。
第二次去赶“新圩”乔善,是我9岁那年的暑假,父母把几棵竹笋、几把黄皮果装进两个小竹篮,叫我挑到乔善圩上卖。看着那一担竹笋和黄皮果,我心里害怕起来。自己未曾上街卖过货,不会看秤星,怕算错钱。父母见我不敢挑担,母亲交代好价钱,说不用怕,有人来买就给人家自己秤,自己算钱,也可以叫旁边卖货的帮看秤算钱,人家不会欺负小孩的。母亲的话给了我一点底气,我硬着头皮挑起装有竹笋和黄皮果的小竹篮,独自走十几里山路到乔善圩,照着母亲交代的去卖。回到家里,我把钱交给父亲,他拿出半张早上记有竹笋和黄皮果重量的作业纸来对数,分毫不差。有了第一次到乔善圩卖货的经历,后来的几次不管卖什么,都照着这样的方法去卖。乔善集市上,童叟无欺的诚信,是乔善给予童年的我在“善”文化方面最朴素最深刻的涵养。每当想起小时候到乔善圩卖货的亲身经历,真切感受到乡亲之间流动的善意。每一次有温度的公平买卖,都像乔善这个地名一样友善温暖。在我心里,乔善是一座道德高峰。
乔善不仅善在当下,更厚载于历史长河。岁月的静水深流中,乔善曾经作为天河县治所,自唐元和八年(公元813年)到宋嘉熙元年(公元1237年),在长达400多年的岁月里,天河县衙先后驻于乔善古城、石镇至天河韦子一带,是当时天河县的政治、文化与教化中心。清乾隆《庆远府志》清晰记载:“(天河县)惟北乡(今乔善乡一带)语近汉,名为‘百姓话’。”语言上的亲近,折射出这一带与中原文化的深度交融。早在宋代,作为南方边地的天河县,深受中原农业文明的影响而“种稻似湖湘”,农事礼俗,皆可见文明汇流互鉴。清道光《天河县志》记载更清晰:天河东、西、南三乡旧为“搫瓠种,语言各别”,独“北乡为百姓”。一方水土的涵养,使“乡里互助”“人心向善”成为当地的文化血脉与精神标记。
“学田”的出现,是中国古代制度创新的标志。它是一种“以田养学”的模式,在宋代正式确立和普及,明清两代达到鼎盛时期。清道光《天河县志》载:“学田一十亩,坐落古波里(今乔善乡古城村)、古黎里(今乔善乡乔善社区)儒学征解。”置办“学田”,是古代乔善崇文重教的崇高仪式。“北乡丰裕广良田,老少衣冠各崭然。”清咸丰举人林国桥诗中的描述,映射出乔善人们生活富庶、文风之盛与礼仪之备。
人文,是乔善最瑰丽的传奇底色。在乔善的历史长卷中,“甘华义渡”的故事,便是这份人文底色中最温暖的一笔。“甘华”为当地壮语,是“花岩”的意思。因为一个人和一个故事,留下“甘华义渡”的千古佳话,“花岩”也因此披上浓厚的人文色彩,它的自然之美和人文之美,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
“甘华义渡”源于乔善当地一位名叫韦代昌的邑庠生的善举。“韦氏捐资置办义渡田、水车、耕牛及造船用地,使渡夫生计无忧,乡民往来免费。”清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天河知县被韦代昌的善举所感动,挥毫题写“飞瀑悬崖、甘华义渡、乡闾表帅”,并赋诗赞颂:“忠孝传家国,诗书教子孙。广行方便路,阴骘满乾坤。”这些字句被镌刻于渡口石崖上,古朴浑雄中仙风飘逸,在岁月里流转出万千气象,希望“使闻者知为善之乐”。从“甘花渡”到“甘华义渡”,再到后来的“古金渡”,名字更迭,精神却坚如磐石。古时乔善山险水恶,需依赖渡口交通,曾有诗云:
乔善津头瘴雾开,甘华义渡济人来。
不辞风雨横波险,留得仁心照古苔。
“甘华义渡”是乔善民间慈善精神的重要遗迹,是“崇善文化”的精神象征与历史见证。直到今天,“甘华义渡”依然没有远去,岁月难以遗忘这份曾经的温情。深情的诗句,是人们对“甘华义渡”的颂扬与敬仰。“甘华义渡”的“向善、行善”精神,依然被珍视和传承。
善乡的灵魂,恰如玉魄,明亮、温润而永恒。日常里,无论是泥泞中不分亲疏的搀扶,还是乡间邻里办大事,行走异乡的脚步,都会不分昼夜地匆匆往家的方向赶路。市集上的诚信交易,乡间的守望相助,乔善无时不在滋养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如月辉洒落,照亮每一颗向善而行的心灵,静默却深远。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9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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