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康
老山红（11月15日阳羊摄于岑王老山）
立冬过后，桂西的风添了几分清冽，却吹不散我对田林的思念。
在百色工作的那些年，我曾对接过田林县的工作，百姓与山水早已刻进心底，桂西之巅岑王老山，更是藏着数不清的牵挂。
乙巳初冬，我重登岑王老山。
自古以来，山便是风骨的象征。毛主席诗词中的“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的大气磅礴，恰如岑王老山——它被誉为广西大山的脊梁，分量十足。
岑王老山现在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们来到保护管理站，有一座不大的亭子，两旁木刻的对联格外醒目：“岑王老山三千丈，千姿百色第一峰”，横批“酌水知源”。接待我们的是保护区管理中心副主任老罗，他自称是一颗“螺丝钉”，可大伙打趣他是“山大王”，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老罗问，今天计划登顶还是到半山？登顶可要走四千级左右的台阶。这话让同行的几个年轻人悄悄吸了口气。
我们拾级而上。石阶湿润，两旁林木亭亭如盖，空气中弥漫着松针、杜鹃与泥土的清冽气息。老罗细说岑王老山的四季，春日漫山翠绿铺展，四五月间紫白红三色杜鹃争奇斗艳，风过时处处绿涛连绵；夏日流水潺潺，飞瀑如练，23℃左右的气温，是天然的避暑秘境；秋日登高可眺茫茫云海，天地间尽是辽阔；冬日雪花纷飞，冰凌裹着枝叶，晶莹剔透，竟能让人觅得北国风光的韵味。
听着“山大王”的描述，脚下的疲惫仿佛淡了许多。台阶两旁，一两百岁的古树随处可见，顶天立地，屏边桂莲、十齿花、桂南木莲、树参等，错落其间。每棵树上都挂着铭牌，树龄、科目、价值一一列明，宛如摊开的一本立体植物百科。“山大王”说，这牌上的数据都是广西林业专家用精密仪器测出来的。你看，还有“二维码”，可以用手机扫一扫。
老树的枝干裹着厚厚的青苔，像是岁月织就的铠甲，诉说着它们历经的风霜。更奇妙的是山林的排布，高处乔木挺拔，中部灌木丛生，底层草本蔓延，层次分明间尽显生物多样性的精妙。
老罗掏出手机给我们看，屏幕上，野猪拱食、猕猴嬉戏、白鹇鸡翩跹、金猫潜行，精彩画面一一闪过。他说这些都是保护区的网格红外相机拍下的，它们都是珍稀保护动物。他语气自豪。这里还是候鸟迁徙的驿站，每年南来北往的鸟儿都会在此歇脚，养足精神再出发，称得上是鸟的天堂！我望着林间穿梭的飞鸟，忽然间想起毛主席的“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这般生机盎然的景象，不正是山河锦绣的生动注脚么？
行至三分之二路程时，队伍的进度渐渐慢了下来。几位朋友扶着树干气喘吁吁，有人忍不住念叨：“太累了，要不就登到这里算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方隐在云雾中的山头说，毛主席在《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里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登山和做事是一个道理，半途而废岂不可惜？“上！上！上！”大家互相搀扶着又踏上征途。脚下的台阶愈发陡峭，可每多走一步，离顶峰就更近一分，这滋味，正如攻克难关时的畅快。
不知又走了多久，一阵山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再抬头时，上有“岑王老山”四字的石碑已然矗立眼前。石碑上“2062.5米”的海拔数字，昭示着这桂西之巅的威严。正当我们驻足惊叹，云雾忽然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向群山。眼前霎时铺展开三重盛景：远处云海翻腾，如怒涛奔涌；近处林海苍翠，似碧玉铺陈；而山间成片的杜鹃叶红得热烈，宛若一片燃烧的火海。那是初冬杜鹃叶的艳红，在寒风中绽放着最热烈的生命张力。我在想，杜鹃花春红固然绚烂，却是花的独舞，鲜嫩肤浅如懵懂少年，轰轰烈烈却难经风霜。而这冬天叶子红，是历经春荣夏茂，风吹霜打后的沉淀与绽放。黑里透红的色泽中藏着岁月的厚重，令人肃然起敬。
此时，一个红色的故事涌入我的脑际。史料记载，1930年初夏，邓小平、张云逸等老一辈革命家领导红军北上时曾在岑王老山这一带与敌人打了几仗。红军草鞋的脚印或许就藏在这片草木之下。我凝视着那片红，心头涌上一个念头：这漫山红韵，莫不是红军的鲜血所染？当年敌军围困万千重，红军却如岑王老山般岿然不动，这份风骨，早已融入山川草木。同行的老韦提议练练八段锦，我们迎着山风舒展筋骨，吸入的是天地灵气，更是革命先辈传承的浩然正气。
下山途中，几道浅绿色的身影格外亮眼，那是保护区的护林员。他们的冲锋衣上印着“岑王老山”的字样，他们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土，他们个个精气神十足，那红扑扑的脸庞，与满山的红杜鹃融为一体。我上前攀谈，得知他们每周要上山两三趟，防火、防盗伐是日常要务。“你们一年得穿破几双鞋啰？”我随口问道。年轻的小梁笑着答：“起码三双！不过公家常发新鞋，我们干活更有劲了。”另一位护林员补充道：“只要山常绿、水长流，穿破几双鞋算啥？”他们的话语朴实，却让我满心感动。正是这一双双踏遍山路的脚，守护着这片生态净土，他们是真正的“山之卫士”。我们相邀合影，镜头里的他们笑容灿烂，那股子朝气，比山间的青松还挺拔，更似满山遍野的映山红。
返程时，车子沿着岑王老山山脉缓缓行驶。这条路我曾无数次往返，当年去乐业、凌云调研，总爱在这里下车步行。今天重走这路，别有一番滋味。行至一处山谷，三叠瀑布轰然映入眼帘，水流从崖壁飞泻而下，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山大王”说，这水流是澄碧湖水库的源头，它一路汇入右江，再奔向西江、珠江。澄碧湖水库12亿立方米的储水量，保障老百姓的饮用水和耕种用水。望着这奔涌的流水，我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次林业工作会议上说过的话：高楼大厦可平地而起，而岑王老山这样的生态屏障却千金难换。我们可要守护好啊！今天看到这绿水青山、这漫山花海，心里感到甜滋滋的。
晚宿田林县城，就在岑王老山脚下。田林县委书记韦建明刚从乡下回来，裤腿上还沾着丝丝泥土，他陪着我们四处走走。县四家班子办公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不张扬却稳立如磐。健步道洁净如洗。农贸市场告别了往日的杂乱，摊位规整、地面干爽，烟火气里裹着清爽的文明风，买菜卖菜的乡亲们一个个满脸的笑容。忽然瞥见一只被丢弃的易拉罐，韦建明俯身拾起，快走几步把它丢进不远处的分类垃圾箱。这随意的一举，让人瞬间读懂这县城焕新的密码——当领头人把民生细节揣在心里，把实干担当落在脚下，这方水土的整洁与温润，便成了水到渠成的必然。一个地方领导的作风往往是一种无声的号召，无形的力量。好的党风政风会带出好的民风。
一条小河穿城而过，两岸红红的灯火闪烁，连水波都映红了。我忽然想起前些年在《人民日报》上看到的一句话：中国社会流淌着渗透着红色的血脉和基因。是啊，这里是革命老区。红红的灯光下，乡亲们歌声亮、舞蹁跹，“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岭上开遍哟，映山红……”电影《闪闪的红星》主题歌《映山红》，飘过夜空，弥漫岑王老山……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A04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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