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觅 | 在生活的缝隙里采撷诗光

——评吕嵩崧《随处有诗》的生命书写与精神图景

■覃觅

  诗不只是文字的艺术,更是生命在时间河床上冲刷出的晶莹石英。

  吕嵩崧教授的随笔《随处有诗》,与其说是一篇关于诗歌创作的回忆录,不如说是一幅用诗性线条勾勒的精神自画像。它向我们清晰地揭示:诗,之于作者,从来不是书斋里精致的点缀,而是呼吸,是足迹,是贯穿其生命始终的、与自我和世界对话的最本真方式。这篇散文的魅力,正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一颗敏感而丰盈的心灵,如何在与学术、地域、人情世故的复杂交织中,始终为诗保留着一片不可侵占的净土,并最终成就了一种“随处有诗”的人生境界。

  一、 生命的诗学:从戏谑涂鸦到深情咏叹

  《随处有诗》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作者追溯其诗歌生涯的起点——那个在“不大使用”“真脏”的厕所墙上,偷偷题写《题厕所壁》的午后。这一场景充满了复杂的张力:环境的脏乱与创作的“神圣”,行为的私密与渴望“流芳百世”的公共性幻想,以及孩童的顽皮与对苏轼《题西林壁》这一文学经典的刻意模仿。当“厕所脏似妖,大使铺满地,苍蝇随风飘”的打油诗引发全校轰动时,作者的“得意”源于一个秘密的达成:他完成了一次对权威的小小僭越,并初尝了文字赋予人的、创造另一个“匿名”身份的魔力。

  这个看似荒唐的起点,却深刻地揭示了诗歌最原初的动力:一种不加修饰的、迫切的生命表达欲。它未经“一审、二审、三审”,也无需“CNKI查重”,是生命本身在粗糙墙壁上的自然迸发。数十年后,作者驱车路过已成平地的故址,心中的“淡淡的忧伤”,所哀悼的不仅是那面斑驳的墙,更是那个充满野性与无限可能性的创作童年。这颗在脏乱中萌发的诗芽,预示着诗将永远与他的真实生命体验紧密相连。

  随着生命阶段的流转,诗的功能与形态也在不断演变。大学时代的《桂林秋色》,是他在知识规训下对诗律的初次自觉探索。“满江腰已瘦,独秀势仍强”的工整对仗,以及末句“凄然念故乡”对古典愁绪的刻意模仿,都标志着诗从童年的戏谑游戏,转变为青年情感与学养的仪式化表达。而到了中年,在同窗聚会的场景中,诗则成为情感凝聚与文化认同的符号。“故人重聚故人家”一诗中,“高山谊”一词的精妙双关——既是其学术研究对象“高山汉”族群的指称,亦暗含“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顾氏茶”作为百色特产的虚指,承载的却是沉甸甸的乡愁。在这里,诗歌是个体记忆的容器,也是群体归属感的确认书,完成了从个人抒感到集体情感联结的升华。

  二、 地域的诗魂:在山水与人文间构筑精神故乡

  如果说生命历程是吕嵩崧诗歌的纵轴,那么对广西故土深情的书写与重构,则是其诗歌的横轴。他为家乡靖西旧州所赋之诗,是一次系统的、审美的文化寻根。在这幅诗意的地图上,历史英雄、自然奇观与民间艺术交织成一曲雄浑而婉转的壮乡交响。

  诗中有着历史的回响。“点将台前怀石柱”一句,将抗倭英雄瓦氏夫人的英姿嵌入地理坐标,并借明末吴叟《双刀歌》“女将亲战挥双刀,成团雪片初圆月”的典故,让冰冷的历史石柱焕发出武侠传奇般的壮烈与美感。历史通过诗歌,从教科书走入了个体的情感世界。

  诗中更有着活着的民间文化。旧州作为“绣球之乡”,那“红橙黄绿蓝靛紫”,绣着“龙、凤、牡丹、玫瑰”的绣球,在诗中从“寄托相思”的信物,转变为“跨洋过海”的文化商品。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传统民俗在当代社会中的流变与生机。而他对靖西农民画及其代表人物赵大宜的描写,则将诗与画两种艺术媒介完美贯通。“细浪无心依柳岸,仍邀倩影入清溪”这句诗,既是对旧州自然景致的传神写照,也是对赵大宜画作意境的精准提炼。当作者回忆起童年时“张着嘴目不转睛盯着赵先生笔尖”的场景,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审美启蒙的瞬间,地域文化正是在这种诗与画、自然与艺术的相互映照中,完成了代际传承。

  尤为深刻的是,作者作为一名语言学者,将其学术视野自然地融入了地域书写。他将对“高山汉”族群的研究称为“高山谊”,在诗中探讨“帮滂韵转”的音韵学难题。这使得他的地域诗歌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描摹或怀旧抒情,成为一种富含知识密度与文化反思的“学者之诗”。他笔下的广西,因此不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一个由喀斯特地貌、壮锦绣球、农民画、多民族方言共同构筑的文化场域,一个他不断用学术与诗歌两种方式反刍、解读并深爱的精神家园。

  三、 灵魂的栖居:在学术与诗情间的摆渡与平衡

  《随处有诗》的深层叙事,是一场在工具理性与诗性精神之间的漫长博弈。作者坦诚地描绘了步入学术深水区后,诗歌创作所面临的“断舍离”。读博期间,他将“床头的散文集换成了方言调查字表”,为了“帮滂韵转寻常事”这样的学术目标,不得不将“他日扁舟泛碧溪”的诗意想象压抑为脑海中“一掠而过”的念想。“夏去有心留绿叶,秋归无意惹银丝”的慨叹,既是面对自然物候的感伤,更是学术生涯中个人时间与情感被挤压的隐喻。

  然而,正如他所言,“文学这东西吧,是断不掉的根”。诗情总在学术生活的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来,如同“春天校园里的黄风铃”,骤然灿烂。他用一系列充满失落感的现代诗句,捕捉了这种转瞬即逝的诗意:“诗在地上行走/我一伸手/它跳开了。”这种“抓不住”的怅惘,是现代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处境——我们渴望灵魂的诗意栖居,却不得不奔波于体系化的学术“稻粱”之途。

  但吕嵩崧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并未让这种张力走向彻底的断裂或对立,而是努力寻求一种融合与平衡。他为学生毕业纪念在钦州坭兴陶上题诗“浊酒三杯观世事,清君两盏话平生”,便是成功的范例。在这里,诗不再是私人的低语,而是“诗教”传统的当代实践,是师长对学子的人生赠言。他将教育生涯的酸甜苦辣,凝练为“年轻自是催人老,却会悠悠桃李情”的豁达与欣慰。学术赋予其诗以思想的厚度,而诗歌则为其学术人生注入了情感的温润与超越的视野。他最终实现的,不是二选一,而是一种在双重轨道上的并行与偶遇的交汇。

  结语:步步为诗,此生幸矣

  《随处有诗》最终抵达的,是一种“随处”的境界。它意味着诗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弥散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在童年一面肮脏的厕所墙上,在大学一堂普通的文学课作业里,在故乡一朵绣球、一幅农民画中,在一次同窗聚会的欢声笑语里,甚至在一段为学术焦头烂额后对绿皮火车的遐想中。

  吕嵩崧用他的散文告诉我们,诗的本质并非文字的精致排列,而是一种观看世界、体察生命的态度。当一个人能以诗心去感知,即便在最平凡、最困顿甚至最粗粝的现实中,也能采撷到灵魂所需的微光。他的人生轨迹,是一场持续的诗意实践,证明了在专业日益精细、生活日渐匆忙的现代社会,守护并滋养内心的诗性,不仅可能,而且必要。正如篇末的慨叹:“人生一路,随处有诗;步步为诗,此生幸矣!”这既是他个人生命的注脚,也是对每一位读者发出的诚挚邀请:在各自的人生行旅中,睁开诗的眼睛,去发现、记录并深爱那些构成我们生命意义的、闪闪发光的碎片。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A04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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