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仁
小时候,我顺河沟捞一下午鱼,看到家里炊烟升起,就拎着搪瓷碗往家里赶。尔后,母亲飞快舞起锅铲,“哧溜”一声,鱼虾霎时间在锅里腾起一团热气,灶间蕴着一股暖意。
头回见猪油渣炸出的油花,是四姨来串门的那天。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一直舍不得吃的面条,磕两个鸡蛋浮在面上。几颗猪油渣下锅,醇厚的香气勾得人直缩鼻子,被母亲笑称“小狗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筷子,被她伸手一挡:“莫急,要让客人先动筷!”我咧着嘴应着,直勾勾盯着她用筷子挑起的油花,在热汤里浮成细碎的月亮。
后来,媒婆来说亲,让赶圩时见姑娘。母亲头天就把那件压箱底的粗布白衬衣翻出来。第二天借了二婶的桂花牌手表给我,父亲一直藏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凤凰单车,被我擦得油光锃亮。临出门,母亲从陶瓮里摸出块猪油渣,在我嘴角擦了擦,油香混着她掌心的温度粘在皮肤上。她唠叨着递镜子给我:“第一印象满面油亮,女方一看就好感。”结果见了姑娘,我手都不知往哪儿搁,倒把相亲的事抛到脑后。
圩日去买肉那天,两张皱巴巴的毛票被我捏得发软。前头胖婶用指甲掐了掐肉皮,油珠冒出来。轮到我们,母亲指着最白的那块:“就要这个,炼油渣多。”老师傅一刀切下去,猪油溅在我手背上,我竟舍不得擦掉。
祖母用猪油渣冲水喝的模样,至今我还记得。她从床头摸出搪瓷缸,舀半羹白糖。几粒糖渣掉在桌上,被她用食指一粒粒粘起来,吹了吹抖回缸。开水冲下去的刹那,油花在水面打着旋儿浮起来,混着甜气扑到脸上。她扶了扶起雾的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线,笑道:“油花浮起来的时候,那日子就亮堂了。”
村里通知搬迁户移居那天,母亲把装猪油渣的陶瓮擦了又擦,瓮沿的釉彩已经乌亮,她还是蘸着清水一遍遍擦。卡车启动时,我回头望老屋,烟囱里最后一缕烟歪歪扭扭地散了,像被风揉碎的油花。想起以后再也看不到河里鱼虾在锅里跳舞,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去年整理储物间,眼神撞上陶瓮的刹那,心猛地一跳。开盖时,陈旧的油香混着樟木箱的味儿漫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泪水糊了一眼。我豁然明白,那些在锅底涌动的、水面打旋的油花,从来都不是油,是母亲在缺衣少食的岁月里,硬给我们炸出来的暖。
如今灶台上摆着茶籽油、葵瓜籽油,一瓶瓶亮得晃眼。体检单上的胆固醇数值被医生画了红圈,猪油渣早成了我要忌口的东西。我摸了摸腹部肥肉苦笑,眼角漫上丝丝潮意。那些陪伴我大半生的油花,是岁月撒在脑海里的碎金,亮闪闪的,一辈子都捂在心里。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1月21日第008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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