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刚 | 野西瓜

■刘学刚

  一个地方,有沙,有土,有河流,有阳光,还有什么不能生长呢?埋下一块石头,说不定就能蹦出一个齐天大圣来。

  那年初夏,我们在一块温软的沙地上发现了几棵童话里的植物。植物的茎株有半米多高,看上去就像女人纤细柔软的脖颈,脖颈上细细的绒毛,闪烁着撩人的光芒,真的是温润如玉。神奇的是它的叶子,一片又一片西瓜叶居然站了起来,它们就站在同一根茎秆上,单叶掌状,左一片嫩绿,右一片绿嫩,交互攀升。如果植株高一些,再高一些,就长成植物界的千手观音了。真的,童话里神奇的场景,就发生在洪沟河南岸的沙地上,整整一个夏天,我们生活在一个瑰丽奇异的童话里。美好的植物美丽的自然,本来就是一个纯美的童话世界,人间所有的美质,无不来自那里。

  其实,它的叶有一些粘糯,细细地嚼,叶嫩,有糯香满腮,让人回味无穷。摘一些嫩茎嫩叶,洗净,剁碎,和玉米瓜干同置一盆,浸泡一宿,然后在石磨上磨煎饼糊。加了这茎和叶摊成的煎饼,筋道,糯香抱得也紧,越嚼越有味。真有些不可思议,这茎这叶改良了煎饼的成分和味道。

  沙地里长着直立的西瓜叶,这巨大的秘密被我们藏在心里,彼此遇见了,那眼神就眨巴两下,露出一些诡异。夏天的植物长势迅猛,那些西瓜叶一天一个惊喜。单是看看那些叶子,就有一种繁复之美。它掌状的叶子就像魔术师的手,轻轻一推,一个五彩斑斓的夏天就出现了;这样的手也在变幻着,不是一根根肉嘟嘟的手指,而是边缘有着深深浅浅的缺刻,使得叶子更像是羽毛鲜艳的翅膀,整株植物都要飞起来了。瓜田里的西瓜苗,只在沙土里爬行,扔下一个圆咕隆咚的瓜蛋蛋,又匍匐着探头探脑,探出一条新的瓜蔓。这瓜蔓神奇地站立了,会结出什么样的奇珍异果呢?是比沙瓤还沙瓤的大西瓜吗?

  夏六月,那几棵神奇的植物放出了浅浅的黄花,是五瓣,每一瓣都有一颗紫色心,五颗心聚拢成一朵小小的腊梅花,蜡梅的花心捧着几根黄灿灿的金丝,金丝环绕着迷恋着同一个红嘟嘟的粉团。美妙的夏日,一朵花就是一个童话的宫殿,黄琥珀、紫水晶、金玛瑙、红珊瑚构建的宫殿。天瓦蓝瓦蓝的,地土黄土黄的,这些花儿就开在碧绿的茎叶之上,它的颜色看似随心所欲,却又别具匠心;似乎彼此独立,却是相融共生。作为水果的西瓜,开一色的黄花,结圆鼓鼓的地球仪,画着一道道墨绿的子午线。那一朵花开出一个花园的植物,还会为我们创造新的奇迹吗?过不了多久,它绿色的花萼突然越过花瓣长长的围墙,成为果的外皮,把黄的花药和红的柱头包裹起来受孕。这暖房是半透明的,外面覆以细密的绒毛,等果皮微黄,黄成一个小小的圆球灯笼,一眼就能看见,黑黑的种子,小小的灯芯。这一个个小灯笼,举向天空,是童话剧里的水晶灯,还是自然界新的节庆?中国的灯笼又称灯彩,到处都有灯笼,在厅堂,在庙宇,在酒肆,“十万人家火烛光,门门开处见红妆”(唐·张萧远《观灯》),不止照明,灯笼的出场,让节日趋向于饱满明亮。千年传承的习俗已让灯笼成为欢喜的所在、家的标志。野西瓜的小灯笼挂在大野之上。这一个个小灯笼,也照亮着我们的欢悦,即使我们远离故乡许多年,它们依然闪耀在洪沟河的南岸。

  诚然,西瓜是葫芦科蔓性草本植物,结出的果实是瓠果,瓢沙脆甜,为夏季瓜果之王;野西瓜一年生草本,锦葵科木槿属,和大名鼎鼎的西瓜不沾亲不带故,也有人干脆叫它小灯笼。叫野西瓜有什么不好?它改变了西瓜匍匐着的命运,积极地有意识地向上发展,挑战着我们的想象,努力创造个体生命的欢乐和辉煌。即使被贬为野小子野丫头,也要改造花果的面貌,让个体的努力融入宇宙的意志,以此实现自然世界的丰富与博大,这就是植物的真相。这真相告诉我们,大自然之大,是因为任何一种植物都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彼此绝不雷同,都有着宽阔的想象和宏伟的理想。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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