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建邦
清晨起床后,来到阳台推开窗户,我就看见了一群排成“人”字形的飞鸟正从北方的天际线飞过来。秋日的阳光为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一行诗句。这些候鸟就这样闯入我的视野,但很快也会消失在南方淡淡的雾气中,只留下一串悠长的鸣叫在晨风里回荡。
它们是从遥远的北方飞来的。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早已吹黄了白桦林,贝加尔湖的冰层正在凝结,蒙古高原的草场褪去了最后的绿色,深植于血脉中的古老记忆却被唤醒了。候鸟们告别孕育后代的故乡,开始一场长达数千公里的迁徙,遥远的旅途几乎横跨了半个东方。我想象着它们飞越内蒙古草原时的景象:辽阔的天地间,一群小小的黑影执着地向南移动,脚下是翻滚的草浪,头顶是无垠的蓝天。它们飞过黄河,飞过长江,飞过无数座喧嚣的城市,只为了抵达那个温暖的越冬地。
它们要越过多少条奔腾的大江,飞过多少座沉默的山峦,又要在多少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才可以寻找到一片可以暂时栖身的沙洲?这旅途,是写在基因里的一首壮烈而沉默的史诗,它们年年岁岁地吟唱着,用翅膀,用生命。
候鸟们飞行的姿态富有韵律,是如此的优美。它们时而排成“人”字形,时而变成“一”字长蛇阵,在天空中变换着各种图形。它们的秩序,生于自然,合于天道,这迁徙,是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一场代代相传的、与时间的赛跑。领头的候鸟承受着最大的风的阻力,偶尔会发出几声鸣叫,后面的同伴便立即调整位置。它们就是用这种简单的交流方式和默契配合着,维系整个群体有序的长途跋涉。我不禁想到,人类社会中那些优秀的团队,不也有这样相互扶持、轮流担当的精神吗?每只鸟都知道,只有有了群体的成功,才能保证个体的生存。
这些候鸟中,我认出了大雁、白鹭和鸻鹬等。大雁的鸣叫声最为洪亮,像是在向大地宣告它们的到来;白鹭的飞行姿态最为优雅,宛如天空中的舞者;而鸻鹬总是一小群一小群地飞过,显得格外机灵。它们的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每年两次长途跋涉,年复一年地完成着生命的循环,绵延不绝。
北海,这座中国大陆南端的海滨小城,是候鸟漫长迁徙旅途中的一座温暖的驿站:广西山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北海滨海国家湿地公园、合浦儒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冠头岭、涠洲岛等重点鸟类栖息地,每年承载着数以万计的候鸟在此停歇、栖息与繁衍。那些蜿蜒的潮沟、丰茂的滩涂,为它们提供了歇脚的浅湾,藏匿于淤泥里的小蟹、贝类,是它们补充体力的珍馐。还有那座漂浮于碧波之上的涠洲岛,火山岩上、海蚀崖边,又是另一番天地。当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飞鸟悠然落于那片滩涂或某处礁岩时,它们是否会感到片刻的安适?北海的暖风,会温柔地抚平它们羽翼上的风尘与疲惫。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湖南桂东,那是我国第二大候鸟迁徙通道,处于罗霄山脉中段,南北延伸约40公里,东西宽约30公里,由齐云山、八面山等山形成的凹形隘口构成。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会从那里经过。乡亲们自古就有护鸟的传统,他们知道这些远来客有多么不易。夜晚,村里人会主动熄灭不必要的灯光,以免干扰了鸟群的飞行方向。老人们会告诉孩子不要惊扰在田间歇脚的候鸟,因为它们“带着远方的信”。淳朴的善意,让那条险峻的迁徙通道充满了人世的温度。朴素的生态智慧,源自对生命的敬畏,也源自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
北雁南飞,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却是南北两个世界的流转。没有北去,何来南飞?它们的一生,似乎都在漂泊,处于“离开”与“前往”之中。北方,是生育它们的故土,那里有短暂夏季里疯长的食物,有适合哺育后代、相对安全的环境;南方,是它们躲避严冬、延续生命的庇护所。它们既不真正属于冰封的北国,也不完全属于温暖的南疆。它们的生命,在永恒的迁徙中获得了意义。
望着渐渐远去的鸟群,我不禁思考:人类是否也在进行着某种迁徙?从乡村到城市,从故土到他乡,我们也在不断寻找更适合生存的地方。只不过候鸟的迁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我们的迁徙更多是出于选择。这些鸟儿提醒我们:生命需要流动,需要变化,需要不断移位找到平衡。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只候鸟,带着记忆与期望,在时空里划出自己的轨迹。
秋风微凉中,最后一队飞鸟消失在天际,我心里清楚:秋日的离别,是为了更美的相遇,来年春天,它们必将带着熟悉的弧线归来!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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