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群 | 北海赶海记

■张超群

挖螺 张超群 摄

挖螺 张超群 摄

  上个周六,我和夫人与两位好友的家人一起到北海度周末,赶海。

  中午,下了动车,来到海边,南国的热意裹着咸湿的风撞进衣领,我才惊觉,这里的海和三亚的玻璃蓝、青岛的礁石浪全然不同。它更像被潮水反复摩挲的琥珀,喧嚣尽褪后,袒露出最本真的肌理:绵延十余公里的沙滩,水洼里浮着碎银似的云影,风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泥腥气,那是海的“床榻”特有的味道。

  根据有关气象信息提示:下午退潮,是赶海的好时候。下午4点,我们来到北海市银海区水木下村,这里是本地人“私藏”的赶海点。当我们去到海边的汽车营地,便看到了退潮后一望无际的滩涂,那里距离“传说中”挖螺的地方看起来有一两公里远。我正揣测该如何走过这片海滩时,营地老板一个电话,不一会停车场外几辆摩托车“突突”地便驶了过来——车把上挂着铁齿耙,耙尖沾着湿泥,齿缝卡着细碎贝壳;前轮挡板歪着,裹着半干的泥沙;车后座上,摇晃的塑料桶桶沿上还挂着几个螺丝。“大家上车吧,搭你们去赶海。每辆车坐两个人,一定要扶好、坐稳,滩涂里的‘马’,颠得厉害!”他裤脚卷着湿痕,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已浸得发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后来才知道,这些当地的村民,每天天没亮就载赶海人往返,车后座的篮子里都放有备用的胶靴、铁铲,“赶海的人,工具不能掉链子!”

  摩托车开上滩涂,往靠近海边的更远处开去,身后的楼宇越来越远,慢慢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头顶的白云被揉成棉团,大块大块砸在蓝天上。风突然灌满裤腿、衣袖,我紧紧扶着师傅的双肩。摩托车颠簸的节奏里,坐在我身后的夫人又是惊呼又是大笑,吓得所过之处的小蟹“嗖嗖”钻进沙里。坐着摩托车在滩涂上飞驰,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才是“天地皆旷野”,那种跌跌撞撞的感觉让人欢喜。

  “到咯!”开车的师傅提示我们下车时,落日已沉入海平面半边,夕阳把大海染成了蜜橘色。不远处,穿迷彩服的渔村大姐正扛着长柄铁耙走来,耙齿磨得发亮,木柄裹着防滑布,她的裤腿卷到膝盖,胶靴上的泥巴泛着亮光。“看这气孔——沙虫的‘小鼻子’。”她蹲下身,铁耙往泥里一沉,手腕轻翻,耙齿与沙泥摩擦的“沙沙”声混合着潮水的声音,像大海在说悄悄话——扭着身子、银灰的沙虫已被挖出来。虽然有一名当地导游指导我们挖沙虫、挖螺、抓小虾,但我们这群新手还是一出手就闹笑话:穿条纹衬衫的姑娘举着塑料小铲乱刨,铲子卷了边,翻出的大多还是空贝壳;戴红帽的大姐攥着短柄耙子,错把花蛤当石子……惹得身边挖沙虫的大姐笑出了满脸褶子:“你们这是给滩涂‘挠痒痒’哟!”当然没人真恼——夫人蹲在水洼边,把橙色小桶往泥里一放,任湿泥裹住脚踝,举着手机追着云影跑;我也忙着掏手机,想把这晚霞浸透的水洼、泥里翻涌的气泡,全锁进镜头。

  我终于用铁铲扒拉出第一只完整的花蛤时,天边的晚霞更加浓烈了。橘红、浅紫、奶白叠在海平线上,滩涂的水洼成了天然镜子,把整片晚霞都装了进去。穿灰T恤的老李勾着他夫人的肩膀,把铁耙插进泥里当“道具”合影,他们手中花蛤壳的纹路里漏着细碎的光;穿蓝胶靴的姑娘们凑成一团,一起把半袋螺丝倒进橙色桶,桶沿的泥点都像在笑她们。风凉下来时,我们收获的东西连桶底都铺不满,却没人在意。渔家大姐蹲在沙泥里一边洗沙虫一边对我们说:“赶海哪是赶‘货’?是赶潮的脾气——得等潮落,认气孔,耐得泥凉,就像这铁耙,用久了才懂顺着泥的劲儿来。”我摸了摸铲子上的湿泥,软乎乎的,突然懂了:渔民的日子,是攥着这样的工具,从大海的牙缝里讨生活,每条沙虫、每只螺,都是和潮汐周旋后的收获。

  返程时,落日已沉到海里去了,水洼里的光亮晃得耀眼。开摩托的师傅还是那身灰衣,车后座的桶里却多了我们的收获。他对我们说:“我不知送过多少拨赶海人,有人为尝鲜,有人为怀旧,可滩涂从不辜负——你肯弯下腰,它就肯捧出点什么。”望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裤脚新沾的泥痕,我不由感慨:生活的踏实,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奔波里。

  住在海边的酒店,夜里听海风吹着玻璃的声音,像极了滩涂上摩托车“突突”的声音,风裹着咸湿气息,把那半日的烟火送到我耳边。原来赶海不是为“征服”大海,是请大海把家门打开,让攥着铁耙与小铲的我们,在泥里、风里、云影里,撞见生活最本真的模样——沙泥的凉、晚霞的暖、沙虫的韧,滩涂上人与海、人与日子最鲜活的相处。骑摩托车往返的师傅,蹲在沙泥里挖沙虫的大姐,还有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游客,都是这幅画卷里的笔和色彩,共同书写着俯首即及的人间最浓的烟火。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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