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锷
福安于我而言,是一个比故乡更为熟稔的城市。在这个城市生活的11年间,我走过这里每一个乡镇以及众多的村庄。离开23年之后,当我再次穿街走巷于福安的村落间,自然有着与他人迥异的印象。
清嘉庆年间,刘氏先祖刘向荣在楼下村建起村里的第一栋大宅,称作“垟中厝”。随后,他的后代在附近陆续建了形制相近的大宅院。村里至今仍保存完好的传统民居大宅院有三十多幢,建造于清嘉庆十三年至咸丰年间。
不同于大部分讲解员的口若悬河,林惠全语速平缓、如数家珍般娓娓讲述楼下村一座座民居的古往今来。18年了,林惠全对楼下村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其家乡斗面村的了解。
楼下村为南宋义士郑虎臣故里,至今仍保存着郑虎臣祠、垟中厝、“重熙累洽”“保合太和”等文物古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福安平讲戏等特色民俗,始建于唐景福元年(892年)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狮峰寺近在咫尺。2007年,楼下村入选福建省历史文化名村,2014年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
30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楼下时,便惊讶于村民的爱美之心。这里,房屋角落都是干净整洁的,走进大门,可见四处摆放的花花草草,各色花草与百年土木相映成趣。
后路巷一座清代老宅里,刘晓珍在花房里摆弄的各种绿植,数量远多于一般家庭。大宅里就住着刘晓珍和她的公公婆婆,丈夫在赛岐镇做事,孩子在外地求学。刘晓珍安放在各个角落的绿植,让这座大宅古韵中透着片片生机。
与村里的其他村民一样,刘晓珍习以为常做的是“各美其美”的事,林惠全的述说可以说是“美人之美”。爱家乡,在一言一语的表达中,也在习以为常的行为里。与林惠全相比,年轻的王思颖对棠溪的讲述一样流淌着热爱,她爱这里斑驳的黄墙黛瓦,也爱这里的水韵茶香。
一个完美的村庄必定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武陵溪婉转地流经棠溪村千年,云水两岸的棠溪村民抬头可观白云悠悠,俯首可见流水潺潺。
为更多人所熟知的武陵溪应来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其中的“武陵溪”两岸“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在棠溪村井里潭发现的北宋摩崖石刻,经细心清理,“武陵溪”三字依然清晰可辨。村里人对溪名的追溯,大抵是为了说明此武陵与彼武陵同样历史悠久,重名属于巧合,而非效仿。
经过村里的一口无名井,王思颖指着井口内侧的一圈水槽问:“猜猜它的作用。”善于就地取材的古时村民一样深藏智慧,水槽是防止踩在井沿提水的村民不慎将鞋子的污水流入井内而置,水槽开有多个小孔,可将污水引流至井外。“井唇槽”的命名应为后人所取。
陈厝巷6号是一座清代老宅,后院的一个天井十分特别,天井的四周用三合土夯制,呈长方形。抬头仰望,二三层楼的瓦檐仿佛伸入天井内,雨天时,屋顶滴下的水尽数落入井中,此天井因此有个吉祥的名字:“八方来财井”。
这座大宅的外墙数米高处,间隔着伸出了一排梁托,与小巷对面房屋的梁托相对称,铺上木梁、木板以及竹席,不占行人空间,小巷上方就成了晾晒谷物的晒秋场,建筑宅院的工匠们用心竟如此巧妙。因此,我不由想起高楼林立的城市,竟然还因空调机无处安放而补丁式杂乱布满外墙的景象,不禁哑然失笑。
在武陵溪畔,九棵百年榕树沿线分布,护卫着溪岸边的数千百姓及千亩良田。据说,棠溪村种榕树时,已有九姓家族定居于此,为和睦相处,九姓人家各种一棵,以示人口不分多少,宗族无论大小。九姓人家九棵榕的故事延续的正是“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乡村美好。
再一次来到坦洋村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走进上街的一座百年老宅。不巧的是,我没有见到苏石莲老人。数月前,我们在这座老宅前,恰巧遇到了正在门口打扫杂物的苏石莲,老媪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天气太热了,喝口茶吧。”已经81岁的苏石莲老人衣着整洁,话语轻柔。小包装的茶袋是用小剪刀斜着剪开的,家里的厨房、房间被她收拾得有条不紊。面对苦难,她也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大儿子离婚后去了福安做工,二儿子因病早逝,一人独居的苏石莲领着低保金,仍精心维护着这个家的整洁。苏石莲虽然是坦洋村为数极少的“穷人”,但却是我肃然起敬的老者。
楼下、棠溪、坦洋,倒映着我故乡的模样。我的乡愁与苦难无关,与矫情更无关。我的乡愁是云水山河,是延续百年的邻里守望。
1990年12月,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题为《人的研究在中国——个人的经历》的演讲中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我一直觉得,这美一定率先发芽并生长于我怀念的每一座村庄。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