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晓燕 | 樟木箱里的时光

■廖晓燕

  我家里那只樟木箱子,是母亲从外婆手中接下的。它静静躺在卧室的角落,如一位缄默的故人,默默守护着时间深处那无人知晓的往事。箱子久未开启,可那幽幽的樟木香,却如识途的灵魂,悄然沿着岁月的缝隙游走,弥漫在屋中,钻入心间。它总在不经意间轻轻牵扯我的衣角,引我踏入尘封的记忆河。

  记得小时候,母亲每一次小心翼翼打开箱子时,那扇幽暗的箱门便仿佛打开了一个盛满秘密的宝库。箱中,一件红绸嫁衣被母亲珍重地叠放着,红绸因年月侵蚀褪了些许鲜亮,却依旧如凝固的晚霞,包裹着母亲年轻时的羞涩与期盼。母亲曾悄悄告诉我,那红绸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粮票换来的。箱里还有一把铁制火钳,早已生满锈痕,像封存了旧时光里灼热的印记。当年母亲常把它烧热,仔细卷烫自己的头发,一缕缕青丝在热浪里缠绕出那个年代特有的弯曲弧线。她屏息凝神,仿佛每一缕头发都是不可错失的战场,而火钳灼热的焦糊气与樟脑香便奇妙地融汇在一起。

  后来,我的小物件也悄然栖身于樟木箱深处。那支用我幼时胎发扎成的毛笔,静卧在箱底,笔端细软的发丝宛若初生的绒羽,轻轻蜷伏着,又仿佛在无声提醒我生命初始的柔软。箱中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是当年丈夫写给我的情书。那时他不过是个在文化馆工作的年轻后生,信里满满是琼瑶小说式的炽热字句,字里行间都是按捺不住的青春情愫。那些文字如今读来,令人忍不住莞尔,可当时却真真切切让一个少女心潮起伏,指尖抚过那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字句,如同抚过青涩岁月里温热的心跳。

  如今,我自己的女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有一日,她好奇地翻弄箱子,从里面抽出那支胎毛笔,惊讶地睁大眼睛,童声清脆:“妈妈,这是谁的头发呀?这么细这么软!”我微笑不答,轻轻接过那支细小的毛笔,笔尖胎毛轻软如云絮,又仿佛昨日才剪下的。樟木箱的香气在此时愈发浓郁地漾开,女儿依偎在我身边,她稚嫩的气息与这沉厚的樟香交融在一起。我恍然看见,岁月如一根悠长的线,将外婆、母亲、我,与此刻身边的女儿,悄然缝合成了一幅绵延不断的图景。

  樟木箱终于又阖上了。箱外世界日新月异,如江河奔涌向前,而箱里那些被樟香浸染的旧物,却如同沉入琥珀的永恒瞬间。我们可能不再穿起那身红绸,可能不再写那样的书信,胎毛笔也已尘封许久,然而这樟木箱所盛放的,并非仅是无用的旧物,那是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情感,是血脉无声传递的密码。

  老物件,原来是时光深处静静潜伏的茧,它不声不响,却默默裹缠住我们最柔软、最温热、最易被遗忘的瞬间;待开启之时,那些逝去的年光便如蝶翼轻振,在樟香里复活,重新熠熠闪亮。

  此箱无声,香却如诉。纵使华服终褪色,情书已泛黄,而生命里最本真的温度,却沉淀在木质深处,穿越烟火人间,被樟脑香气耐心裹藏,历久愈醇。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19日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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