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太阳把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搭在西边的屋顶上,便悄无声息地沉落下去。紧接着,青灰色的暮霭就从田埂间、树梢头、屋檐下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给整个村庄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这纱起初是透明的,还能看清远处晚归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身影。渐渐地,纱越来越厚,村庄的轮廓便模糊了,隐在了这温柔的混沌里。
搬一把竹椅坐在自家的院门口。白日里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远去了。狗的吠声、鸡的鸣叫、人的笑语,都被这渐浓的夜色轻轻收拢,妥帖地藏好。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妥善安放在巢穴里的鸟儿,安稳而有力。
乡村的夜,有自己独特的声响,像一首舒缓绵长的催眠曲。墙角的蟋蟀“唧唧”“啾啾”的声音,细碎而清亮,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轻扎在夜的幕布上,闪烁着微弱的光。月亮升起来了,起初挂在树梢上,带着点羞怯的暖黄色。慢慢地,它越升越高,颜色也变得清冽起来,像一块被泉水冲洗过的白玉。月光慷慨地洒落,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的地面被照得一片银白,仿佛铺了一层细盐。乡间的土路在月光下蜿蜒着,像一条泛着微光的安静长蛇。
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着灯光,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安稳而具体的人间。灯光透过玻璃,有的昏黄温暖,也有的雪白坚定。我知道,这些零星的灯火在辽阔夜色中微不足道,但对我们这些生活在村庄里的人来说,它们就像夜航船只看到的灯塔,让人心安,让人觉得温暖。
有时,我会沿着月光下的小路慢慢行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清冽而甘醇,吸进肺里好像能把一整天的尘嚣都荡涤干净。风里还夹带着远处稻田里传来的味道,那是谷物成熟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站上石桥,扶着冰凉的石栏,我会停下来。整条河都盛满了月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风一吹,月光便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银子,又慢慢地聚拢起来。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宇宙的奥秘似乎都藏在这小小的河里,那些白日里盘踞心头的烦恼与纠结,在这样深邃而宁静的夜色面前也变得渺小起来,仿佛风中的一粒尘埃,轻轻一吹就散了。
夜深了,村庄睡得更沉了。只有月亮像一位忠诚的守夜人,安静地照耀着这片土地,照耀着沉睡的屋宇、田野和树木,也照耀着每一个安睡在梦乡里的人。它的光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每个人的额头。
回到院子里,收起竹椅,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整个宁静的乡村夜色,门内是我小小的、安稳的家。躺在床上,窗外虫鸣依旧悠扬而久远,它们就像时光的舟楫摇啊摇,把我摇进了无边的梦境。在这片夜色里,我感到自己就像一颗落在泥土里的种子,被温柔的黑暗包裹着,静静地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19日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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