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城松 | 霜降节的记忆

■黄城松

我的家乡旺仁村位于古榕河畔,在天等县把荷、向都、上映三个乡镇交界处。山水相连的村落里,人们说着同样的方言,守着相近的习俗,那份地缘情谊密不可分。三个乡镇的圩场都是村里人常去的地方:把荷圩叫“哈圩”,上映圩叫“引圩”,向都圩叫“爱圩”(以上圩名依壮话音译)。其中,“爱圩”最令人向往。因为向都霜降节的热闹程度是“哈圩”“引圩”远不能及的,那是刻在我记忆深处最鲜活的画面。

每到霜降节,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就忙着装扮:妇女们穿上浆洗得平整的黑色壮族传统服饰,裹上绣着花纹的头巾;老人则揣上旱烟袋,慢悠悠地往村口凑;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后,眼睛里满是期待。赶圩队伍沿着古榕河顺流而下,脚下的路时而贴着蜿蜒的河岸,时而穿过挂满露珠的田间小径,跨过多座青石板小桥。

沿途的景色美得像幅水墨画:喀斯特群山层层叠叠,青灰色的山尖顶着薄雾;田畴里的稻谷泛着金黄,玉米秆竖着褐色的穗子;古榕河的水清澈见底,水流时而叮咚轻响,时而顺着岩石跌成小瀑布,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路边的野菊开得正艳,蜂飞蝶舞,处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

十多公里的路,正常步行要4个小时,可没人喊累。临近十一点,向都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时的街区还没有如今的高楼大厦,多是矮矮的青砖房,可热闹劲儿却堪称一绝: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大榕树下围满了唱山歌的人,黑色壮族服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歌声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质朴又动人;沿街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商品琳琅满目:花布、农具、玩具、零食,还有刚从古榕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砍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成了最生动的“圩场交响曲”。

最吸引人的是舞龙舞狮队伍。金黄色的龙身裹着金箔,随着锣鼓声上下翻腾;狮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踩着节拍摇头摆尾,挨家挨户地拜礼讨彩。长长的巡游队伍在大街上逶迤前行,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我们小孩子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生怕被人流冲散,一路跟到古庙前,看神秘的祭祀大典,看精彩的民俗表演,舞龙的腾跃、舞狮的灵动,每一幕都让我们挪不开眼。

对孩子们来说,霜降节最实在的快乐,是父母这天格外慷慨:会给我们买美味可口的“集劳”“马娄狗”,还能喝上甜甜的冰水,吃上心心念念的冰棒。那一口甜,是童年里最幸福的滋味。

时隔多年,我们早已从缺衣少食的苦日子中走出来,过上了物质充裕的幸福生活,可总忍不住怀念那个年代——一份简单的快乐,赶一次圩就能实现。

如今的向都圩也早已换了新颜:幢幢楼房拔地而起,商圈更加热闹繁华。镇上的水塘被精心修缮,成了靓丽的景观;小广场开阔整洁,绿化错落有致,那座承载着当地人信仰的古庙,也被修葺得焕然一新。

让人欣喜的是,霜降节的传统从未褪色,反而愈发鲜活。每年霜降,向都万福广场、城隍庙前都会举办隆重的万福祭祀祈福典礼,香火袅袅中,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传统体育赛事格外热闹,打陀螺、抛绣球、踢毽子,参赛者劲头十足,围观者呐喊助威。山歌歌友会更是重头戏,四面八方的歌者聚在一起,以歌会友,歌声如潮。壮语山歌的婉转与高亢在空气中回荡,展现着壮乡“歌海”的魅力。篮球赛场上,球员们挥洒汗水,热血沸腾。到了晚上,精彩的晚会如期上演,歌舞、小品等引得台下掌声不断。

霜降特色美食街上,更是香气扑鼻。紫糍粑裹着黄豆粉,甜糯可口;集劳外酥里嫩,咬一口满是酸菜、韭菜香;还有五色糯米饭、三角麦饼、赛龙、麻团、烧猪等多种风味小吃,让人垂涎欲滴,忍不住挨个尝遍。

时代在变,霜降节也在悄然改变。如今的它,不再只是传统的民俗盛会,还融入了移风易俗、乡风文明的时代主题。在万福广场,常举办“好婆婆”“好媳妇”“向都好人”“星级文明户”的评选;在街道两旁,贴着“邻里互助”“孝老爱亲”的宣传画;就连山歌里,也多了歌颂新时代、赞美新生活的内容。这份古老的非遗,正与现代社会生活温柔相拥,在传承中焕发新韵,在时光里绽放着属于当下的华彩。

每当想起沿古榕河赶霜降的日子,我总觉得,那不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份藏在山水与民俗里的乡愁。古榕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霜降节的热闹还在年年上演,而我们对家乡的眷恋,也像这河水一样,绵长又深厚。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1月19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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