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禹
晨光爬上窗棂时,我看见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舞。它们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是在此刻时间的河流中浮沉。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那声音不像是催促,倒像是每粒尘埃的墓志铭——短暂,却精确到秒的永恒。
婴孩的第一声啼哭里,时间获得了形状。它开始用温热的乳汁丈量柔软,用摇晃的步态标记距离,用撕下的樱花瓣计算成长的刻度。
我们学会用生日蜡烛计数,用树皮上的年轮刻痕丈量,用告别时颤抖的手指,捕捉永恒的反光。每一个拥抱都在对抗某种消逝,每一次凝视都在打捞坠落的星光。
正午的日影最短,却投下最深的阴影。我们奔跑着穿过春天的荆棘,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鞋底沾满了岁月的沙粒。
于是把生命兑换成数字与头衔,直到某个午夜听见骨骼里沙漏倒转的声响。时间这时露出它的獠牙——
它从不掠夺,只是安静地陈列你亲手献祭的所有黎明。
暮色漫进病房那天,祖父用枯手指向窗外:“看,光阴正在变慢。”原来时间会在终点显形,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却带着海浪打磨的圆润。他最后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画下圆满的句读——
一个生命对时间的最终注解。
而今我坐在深夜的灯下,看蛾虫扑打灯罩。这执拗的生灵把瞬间燃成永恒,我的笔尖正从虚空里打捞星光。
或许时间从来不是直线,而是无数个“此刻”串成的念珠——
我们在每个呼吸间拨动它们,计数的不是消亡,而是存在本身的光芒。
当拂晓再次降临,光与影将重新分配世界。而我将推开门扉,走进崭新而古老的天光里,不是与时间赛跑,而是成为时间:与每个瞬间共同呼吸,让存在的光芒照亮彼此的旅程。
风之礼赞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等风来。
它来了,轻轻掀起汗湿的衣襟,把燥热揉成满地碎银,一片片,铺作凉席上的月光。那时我们说:“风是慈悲的。”却忘了它也曾是旷野奔跑的野孩子,把蒲公英的约定吹过山梁,把云雀的歌声捎给远方的麦浪,用它的指尖挠醒酣睡的种子,说:“醒醒吧,该把春天顶出地面了。”
台风来了,撞碎渔船的桅杆,卷走屋顶的炊烟,把街道变成湍急的河,把树木连根拔起。我们躲在混凝土堡垒里咒骂,说风是“灾难”“凶神”,不承想风也曾在敦煌壁画前打坐千年,把画工的叹息吹成飞天的衣袂,曾在郑和的船帆上鼓劲,把东方的瓷器与丝绸,送往未知的蔚蓝。甚至此刻,风正站在高压电塔的顶端,把西部的光与风,编织成城市不夜的灯火。
我们总爱用温度计丈量风的善恶,却看不见它更辽阔的馈赠:让沙漠与海洋交换呼吸,让候鸟记住回家的路标,把时间的尘埃吹成化石,从新生的枝头落下第一粒希望的种子。
风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标签,它是造物主写给大地的长信,有时温柔,有时峻急,却始终带着生命的体温。
当我们学会放下功利的尺子,才会看见:那穿过指缝的清凉,那摇动森林的轰鸣,那托起风筝的轻盈,是风的不同呼吸。
此刻,晚风又起了。它路过我的书页,翻动那些被我们遗忘的篇章。
——风从来不在我们的褒贬里,它始终如一奔向万物,而不求回报。
《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5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