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云上》深深触动我的几个瞬间
■彭志翔
一
庞惊涛散文集《云上》中的《牛年六记》一篇“葬牛记”一节中，放牛娃二毛的故事令我惊心。作品的情感被推升到一处极致：一个小学生，为垂死前将被村民分食的老牛守护尊严，以稚拙却坚决的方式抵抗人群的饥饿腹欲。这一幕，不仅是乡土伦理的闪光，更是人性在贫瘠世界中的一次自我救赎。二毛护牛的执拗身影，恰似乡村文明最后一抹悲壮的夕照。这个孩童与垂老耕牛的情感联结，令我想起萧红《生死场》中农人与牲畜在苦难土地上的命运交织——当老牛在鞭痕与犁沟间耗尽生命，其肉身的归宿便成为照见人性深度的棱镜。
二毛的抗争蕴含着乡土社会朴素的生命伦理。他夏日骑牛渡河、冬日以牛为马的记忆，与牛的灵性互动，建构起超越功利的精神契约。这种童稚的纯洁性，印证了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中的驯养理论：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当成人世界以家畜本分为由要分食牛尸时，二毛守护的是被现实理性碾轧的情感尊严。其父敲击烟袋时的沉默，如同《活着》里福贵面对老牛被宰时的佝偻背影，在贫困与良知的夹缝中，善良被迫与生存达成妥协。
牛在此成为一种镜像：映照出乡民的贫穷与善良，也折射出人心被时代逼迫而生出的冷漠。当集体饥饿吞噬个体情感，一个孩子无法阻止人与动物的宿命交集——牛终究被宰，人们仍要吃肉——但他以“不再吃牛肉”的誓言，为自己保留了内心的纯净之地。二毛的微弱抵抗，为那个年代竖起了一座小小的纪念碑。那块埋在狗坟旁的牛肋骨，不仅是给老牛的安魂曲，更是对人性向苦难低首的无声反对：当物质贫困蚕食精神家园时，童心守护的不仅是牛尸完整，更是人性中不可让渡的赤诚。
——这，便是困苦生活中仍燃着的人性火光。一如加缪所言，真正的反抗并非摧毁世界，而是“在荒谬中依然拒绝妥协的人性”。
二
《外婆》是一篇充满温情与人文纵深的散文，它在个人记忆的叙述中，延展出一个民族母性传统的精神谱系。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那个裹着小脚、背着重物、翻山越岭而来救难的外婆形象——外婆翻山越岭的意象，具有震撼人心的象征意义。这条崎岖山路既是地理存在，更是血脉亲情不可隔绝的传递通道。外婆是中国乡土文化中，所有负重女性的象征，虽然生活在苦难的边缘，却以沉默的劳作支撑着人间温度。生活重压下的外婆，以她们的坚忍与付出，散发出朴素的圣洁。
外婆的背篓成了人间爱的容器：其中装的不只是红糖、盐巴、酥心糖，更是她对下一代的无言眷顾。那种“从口粮里省下”的偏心，是穷人家最深的慈悲，也是一种无声的道德哲学——如同托尔斯泰笔下那些“以爱抵抗荒凉”的农妇，她的牺牲构筑了人类情感的基石。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位以一己之力抚育了三代后人的奶奶。
结尾处，外婆摔倒又重新拾起散落的食物，那一幕宛如加缪所说“西西弗斯式的尊严”：即使命运残酷，仍要背起背篓上路。这种不屈与温柔，使外婆超越个体，成为中国乡村女性的原型——她们以卑微的身体，背负着那些带着体温的糖块与柴火，延续了民族一代又一代的伦理与人性之光。
三
《我和父亲的“战争”》以温情的笔触，揭示了代际关系在生物演化、心理需求与社会转型三重维度下的复杂图景。从演化视角看，父子间的权威之争暗含领地意识的古老生命痕迹——父亲试图通过控制空间布局维系地位，儿子则通过重新规划宣告自主权。曾是支配者的父亲，如今却本能地抗拒被取代；而儿子则在理性与责任中扮演“保护者”的反向角色。这种权威位移，是生物演化中代际更替的必然，又在现代社会转型中被放大：父亲经历过物质匮乏年代，将存储热水视为生存智慧；作者受教育于社会高度发展时期，将便捷安全置于首位，两代人对同一物品赋予截然不同的符号意义。
代际认知隔阂实质为两个文明阶段的碰撞。传统社会的代际关系建立在经验传承之上，而在现代社会中，子代获得的知识体系常与父辈经验形成对峙。文中保健品之争正是这种认知裂变的典型体现——父亲在衰老恐惧中寻求群体归属与生命掌控感，儿子则用现代科学理性解构养生神话。这种矛盾本质上并非情感疏离，而是不同时代塑造的认知框架难以彼此兼容。
作者在展现代际鸿沟的同时，始终保持着深厚的伦理关怀。当描述父亲为保健品号啕大哭时，文字间流淌着作者对父辈生命历程的深刻理解：那个早孤的孩子仍然活在已经古稀之年的躯体里。这种洞察使文章超越简单的代际冲突叙事，展现出存在主义层面的悲悯——我们都在与时代赋予的局限性抗争。
最终打动读者的，是作者在理性认知与情感包容之间寻找平衡的努力。恢复取报纸的习惯这个细节，恰似传统孝道在现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当我无法认同你的选择，依然选择守护你的生活方式。作者这种既保持边界又维系羁绊的智慧，为转型期的中国家庭提供了情感范本。文章如显微解剖般呈现代际关系的纤毫脉络，在温水瓶碎裂之后，我们寻找的不仅是两代人的和解，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理解宽容与温柔问候。
《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5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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