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禹 | 过年

■周宏禹

玻璃罩里的日程表,终于裂开一道农历的缝隙——那些逆向迁徙的候鸟,正穿越数字洪流,朝着名为“除夕”的时间断点折返。

站台上,行李箱碾过广播的尾音,像年兽碾过电子鞭炮的碎屑。电子红包的像素洪流中,二维码吞下香火钱的古老契约,而灶神像蜷缩在手机屏保的方寸之地,承受着数字烛光的晕眩。

祝福群发,如箭矢脱离弓弦,却不知靶心在谁的对话框里微微发烫。

母亲在厨房,将一生擀成一张圆形的皮。她揉捏着岁月的面团,旧年的寒霜在指缝结晶,新岁的惶惑似糖粒滚落,唯有那勺完整的甜,始终倔强地从面皮裂缝中溢出。

她的背影,是一座仍在喷发的温柔火山,岩浆是滚烫的油,将圆满炸成金色涟漪。

父亲不说话,只把一副旧对联的平仄,贴在防盗门的冰冷秩序上。他将平仄声律压进防盗门的钢铁网格,那抹朱砂红,是渗入现代性铁幕的最后一道手写体温。

我们围坐,如星座被迫回归古老的图形——按基因密码排列的席位,恰似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明星,在每年此时精确复位,散发着比恒星更持久的热量。

筷子举起,悬停于丰盛之上,像探针,迟疑地触碰一个名为“团圆”的轻微失重的现实。

突然,祖父指向窗外未扫的雪:“看,时间白了头,还在往下走。”

我们一同望去:雪粒正温柔地缝合灯笼间的光隙,直至钟摆剪断时间的线头——此刻,所有看表的手指都松弛下来,化作釉色渐暖的瓷器。

没有祝酒词,没有绩效,只有雪,在静静填满灯笼与灯笼之间的,光的沟壑。

这一刻,我们不再消费这个夜晚,我们被这个夜晚,静静地,消费成一群不再看表的、温热的静物。

零时钟槌叩响虚空,那回声并非空洞,而是所有未被命名的温度在声波中显影——当效率至上的标尺沉入冰层,舌尖残留的咸涩与心尖颤动的微光,便是人间最顽固的刻度。

原来,年味是存在的余味:当一切“有用”的事物退潮后,留在舌尖与心尖上,是那一丝清冽的、咸涩的、不肯散去的人间。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7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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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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