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依兰云朵散文《绣在时光里的歌》
■覃波

张玉兰 摄
在当代乡土散文创作中,“农耕文化”常被置于“怀旧符号”的框架下书写,或刻意渲染田园牧歌的浪漫,或沉湎于乡土消逝的怅惘,却少见能真正沉潜于文化底色,让“农耕日常”与“诗性表达”自然交融的作品。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河池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蓝衣壮族作者依兰云朵(莫茉)的散文《绣在时光里的歌》,则跳出了这一局限。
《绣在时光里的歌》发表于2025年11月3日《河池日报》“红水河副刊”。该文章立意独到,构思精巧,表达娴熟,诗意浓郁,风格清丽,在同类型民族文化主题的散文中堪称优秀,预感它将成为反映蓝衣壮文化生活的经典作品。
读莫茉的《绣在时光里的歌》,像被人牵着衣角,轻轻领回云贵高原南麓的堡上屯——抬头是“一伸手就能扯下”的云,低头是“从山腰铺到山脚”的梯田,木楼挨挨挤挤藏在云影里,风一吹,仿佛能听见稻浪翻涌、山歌轻扬。作者没说“我怀念故乡”,也没说“蓝衣壮农耕多动人”,只锚定“云与梯田”这两个核心意象,以“绣”为笔、以“歌”为韵,把蓝衣壮的农耕日常,一针一线、一字一句,织成了一幅浸着泥土香、裹着时光暖的“壮锦”,让“农耕文化”的厚重底色,自然晕染出“诗性叙事”的温柔光泽。
这诗性,蕴藏在农耕场景的转化里,让“面朝黄土”的日常,变成了可触可感的时光画面。蓝衣壮的农耕从不是“辛苦”的代名词,在莫茉笔下,耙田、秋收这些重复的农事,都被揉进了意象里,有了画面的灵秀,也有了韵律的鲜活。
夏初的梯田最是灵动。云化成甘霖灌满田畴,阿爸、叔伯牵着水牛踏破水光,犁耙划过之处,水田竟成了“一面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巨大镜子”,一块块嵌在山坡上,映着蓝天、浮着白云,连山顶的木楼都成了镜中的风景。这哪里是写“耙田”,分明是写蓝衣壮人与天地的对话——牛蹄是笔,水光为墨,每一道犁痕都是给大地的诗行。而孩子们的身影,更让这农耕图景多了几分野趣的诗性。赤着脚跟在大人身后抓“土狗仔”,混浊水面上“慌乱的涟漪”是虫儿的踪迹,“眼疾手快”的擒捉是童年的欢喜,傍晚回家时,餐桌上那碟“焦黄酥脆”的爆炒虫香,藏着农耕岁月里“劳作之余的小满足”。还有溪边打猪草时,阿妹突然惊呼“云掉进水里了”,伸手去捞,云却碎成“千万片银亮的鳞片”,连阿妈都打趣说“壮家姑娘就像山间的云,柔能聚雨,润养土地”——溪里的云、孩子的笑、阿妈的话,让农耕的土地成了孕育诗意的温床,连指尖的青草汁液、鼻尖的泥土腥气,都成了刻在记忆里的甜。
到了秋天,梯田又换了模样,成了“立体的、磅礴的盛大交响”。风是指挥,稻穗是乐手,“沙沙——哗——”的声响,是“丰收的叹息,也是大地最沉稳的呼吸”。阿妈和寨子里的女人们戴着粽粑叶帽,弯着腰挥舞镰刀,“蓝衣裳在无边的金色里,像一簇簇移动的蓝印花”,成了稻浪里最鲜活的点缀。有一年秋收忙到月上东山,梯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通往天际的阶梯”,阿妈直起腰指着山下的灯火说“咱们堡上屯,就像挂在半山腰的灯笼”。那一刻,莫茉才懂“离云朵最近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不是海拔的高,是农耕人望着丰收的稻浪、看着家的灯火时,心里的踏实与明亮。中途歇气时,阿妈捶着腰回头笑,弯腰拾起稻穗的模样,仿佛是“拾起散落在大地上的金色星芒”,把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珍视,都揉进了这金色的时光里。
这诗性,再融在农耕符号的赋能中,让“物与艺”都成了文化与情感的容器。壮家的绣活、火塘的山歌,从不是单纯的“技能”与“曲调”,而是蓝衣壮人把乡愁、传承、心意,都装进去的“百宝箱”。
壮家女儿的技艺,藏着最朴素的诗意。壮描是第一课,阿芝姐先教临摹程式化的花样,转头又叮嘱“记住样子是死的,心思是活的,真正的壮描,是心里有什么,手上就描什么”。于是窗外的鸟、田里的花、山间的云,都成了笔下的模样——这哪里是教“描”,分明是教“与自然共情”:农耕岁月里,壮家姑娘看的是梯田的稻、山野的树,心里装的是土地的馈赠,手上描的自然是天地间的生机,这“随心随性”的壮描,本就是农耕生活里最本真的诗。剪纸时“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彩贴时用“熬得黏稠的米汤”粘牢碎布头,针脚要“密而匀,像撒下的芝麻籽”,阿婆还总说“线要拉得紧,情要埋得深,脚下的路才走得稳”——米汤的黏稠是岁月的绵长,针脚的细密是心意的厚重,阿婆的叮嘱是农耕文化里“踏实做事、真诚待人”的规矩。最动人的是阿芝姐出嫁前绣的被面,既有传承的龙凤麒麟,也有她随心描的桐花、枇杷,她说“壮家姑娘就像凤凰,再朴素也能活出光彩”,这被面,是蓝衣壮女儿家的成长诗,传承的花样是根,随心的描画是光。后来莫茉走出大山,行李箱里阿妈悄悄放的鞋垫,绣着梯田与云朵,摩挲着针脚就哭了——原来这绣活从不是物件,是阿妈把故乡的山、云、梯田,都缝进了时光里,让农耕文化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而火塘边的山歌,是农耕文化的魂。晚饭后,孩子们踏着月光去歌师阿公家,先问安再按辈分坐,规矩里藏着蓝衣壮的尊卑伦理。阿公教的《盘古开天》《婚庆组歌》,都是“有板有眼的古老调子”,唯独不教情歌,说“那是野调,要年轻人在坡上、溪畔即兴唱”。火塘边,山歌声与针线的“嗦嗦声”交融,女孩子们一边跟唱一边飞针走线,“手不敢停,心在韵律里变得沉静恭顺”。莫茉后来才懂,那些山野间的情歌之所以动人,是因为“筋骨早已被古歌调塑得坚韧丰盈”——古歌是农耕文化的“规矩”,教的是历史、伦理与敬畏;情歌是农耕生活的“自由”,唱的是心意、山野与欢喜。一庄一野,一守一放,像梯田既守着“春种秋收”的时序,又容着孩子们的野趣,让农耕的底色,既有根的厚重,又有魂的鲜活。
这诗性,更落在农耕传承的延续中,让“个人记忆”跨过时光,成了文化的根脉。莫茉的叙事从不是“怀旧”,而是用今昔的对照,写透农耕文化的“永不绝”。
儿时跟着阿公在火塘边学歌,如今再回故乡,夜晚竟听见“苍凉的调子伴着稚嫩的跟唱”,歌师阿公早已化作山间清风,教歌的换成了他的徒孙——歌声没变,调子没改,只是唱歌的人换了一代,却把农耕的规矩与温暖,悄悄传了下去。儿时站在石坎上望稻浪,觉得那是“通往山谷的金色交响”;如今领着小侄孙女再望,孩子却惊呼“好多金色的楼梯,通到云里去吗”——话语不同,震撼却一样,农耕的诗意,就在这代际的凝望里悄悄延续。
就连“离乡与归乡”的片段,都藏着农耕传承的诗性。在城里第一个难眠的夜晚,莫茉摩挲着阿妈绣的梯田鞋垫,突然就哭了——这鞋垫是故乡的缩影,针脚里的梯田、云朵,是农耕文化的印记,让“乡愁”不再是模糊的想念,而是可触的温度。去年秋天归乡,再望那片稻浪,时光仿佛重叠,儿时的自己与如今的侄孙女,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却被同一片梯田、同一种诗意所打动。莫茉终于明白,故乡从未远去,它被绣在鞋垫上、唱在山歌里、藏在稻浪间,成了蓝衣壮人骨子里的根,“这根,已深种;这歌,永不绝”。
合上书页,仿佛还能听见火塘边的山歌,看见梯田里的稻浪,触到鞋垫上的针脚。莫茉的叙事,从不是“写农耕”“抒乡愁”,而是沉在农耕文化的底色里,以“绣”“歌”“梯田”为纽带,没刻意美化辛劳,也没空洞抒发想念,只把蓝衣壮的日常,写成了诗。
这份叙事,于文学而言,是乡土散文的好样本——以个人记忆为切口,用诗性笔法激活农耕细节;于文化而言,是农耕文明的“活档案”——让蓝衣壮的技艺、规矩、诗意,在文字里永远鲜活。原来最好的农耕叙事,从不是站在底色之外的描摹,而是沉在底色之中的回望,就像莫茉,无论走出多远,闭上眼就能听见稻浪、触到针脚,因为那农耕的根,早已伴着诗性的歌,深种在生命里,永不绝响,闪耀着永恒的民族魂。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3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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