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波

层林尽染 彭敏艳 摄
一个秋日午后,慷慨的阳光将我们一群惯于执笔或敲击键盘的人,从市区引到了铁山港区兴港镇田头屋村一排为孩童陶艺研学准备的、充满泥土气息的平房。
平日工作中的规则在平房这里被悄然置换:没有既定的议程,没有绩效的指标,唯一的任务是面对眼前一团泥巴。这团泥巴白得纯粹,白得温润,触手生凉,细腻如脂,让人心甘情愿地亲近。铺在桌面的粉色方巾,像一小片温柔的禁区,将循规蹈矩的日常隔绝在外。
当指尖触上那团微凉而细腻的实体,被文件、数据和无数虚拟界面磨钝的感官,竟在那一刻骤然苏醒。它让我瞬间变回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在某个慵懒的午后,专注地捏着泥巴。那白泥比面团多了几分韧性,比石头多了几分柔顺,在我指间温顺地变换着形状——搓圆,是满月;压扁,是荷叶。
此时,左边的源姐捏出了稚拙的小茶杯,右边的晴姐做出了憨态的饺子。指导老师则信手拈来一小团泥,手指轻拢慢捻——前撮泥向上提起、翻折,后撮泥向后轻拉、按压,一只小鸭的雏形便跃然而出,然后刻刀轻划,羽翼微掀,那鸭子竟似要振翅飞起。我学着老师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泥团塑成了同样的形状,当一双翅膀被掀起时,身旁传来轻轻的赞叹:“她也捏出了一只鸭子,好生动啊!”泥鸭仿佛真的被注入了生命,在我的掌心微微颤动。
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沉浸在创造的世界里。这边,戏谑声此起彼伏,“我要捏个茶海,刻上名字。”“我捏了只小兔子。”“你那个不是兔子,分明是个马桶。”“我再改改。”“嗯,更像马桶了。”那边却静默无声,只有泥团在手中慢慢苏醒——已成茶杯的泥被缓缓摊开,化作一片舒展的茶托;灵巧的手指正塑造着蘑菇和豌豆射手,想必是她心爱游戏里的伙伴。另一处,想象力已然开花:可启合的烟灰缸,腹可纳物的天鹅收纳筐。最让我惊叹的是一位大哥的作品——虽是雏形,却已见神韵:水牛正低头嚼草,背上的牧童仰面躺着,跷着二郎腿。看着这凝固的田园诗意,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信步走到室内一角,展柜里面陈列的获奖作品像一帧帧被凝固的时光。忽然,一件作品攫住了我的目光——一只沙蟹匍匐在珠蚌之顶,蟹壳粗粝的质感与蚌壳内里的珠光形成奇妙的对比。沙蟹微微仰首,那双微凸的眸子凝望着不可知的上方,仿佛在等待潮汐,又似在聆听远方的呼唤。那姿态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一瞬间竟让我屏住了呼吸。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在心中涌动:我要复刻这份凝固的灵动。从揉捏第一块泥开始,我便陷入了与完美的苦战。珠蚌的形态尚可拿捏,可那拇指大小的沙蟹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关隘。我试图用指尖捻出纤巧的蟹足,它们却总在将成未成之际无声断裂,改用刻刀小心雕琢,力度稍纵即逝,刻出的足肢不是粗细不均,便是姿态僵硬。那原本在作品中昂然仰望的精灵,在我手中却成了一团混沌的、毫无生气的泥块。一次又一次,泥在指间干涸,希望也随之皲裂。看着案头几番失败的残骸,那份最初的、纯粹的喜爱,几乎要被一种无力的执拗所淹没。终于,我长吁一口气,选择了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既然沙蟹的纤巧不可得,何不试试金鱼的圆融?我将泥团揉搓得饱满,试图捏出那雍容的尾鳍。然而,想象中飘逸的裙摆,在现实里却显得笨滞,连细密的尾纹都难以刻画。我凝视着这再次让我陷入困境的泥团一会,忽然便不焦躁了。既然此路仍是不通,那就再换一条。于是,我将那笨拙的鱼尾轻轻捻开,分成数缕——既然如此,何不做一只憨态可掬的八爪鱼呢?它圆润的脑袋,蜷曲的触须,仿佛天生就该由这团温顺的泥巴来成就。当我终于捧着这个历经“演化”而非“失败”的作品来到指导老师面前时,心中满是未经雕饰的忐忑。他拿起我的八爪鱼,在掌心轻轻转动,端详着它每一处即兴的、不规则的曲线,然后看向我,眼中含着真挚的笑意:“你的作品很有自己的想法,都已经超越我了。”
那一刻,我如醍醐灌顶。
窗外炽烈的阳光仿佛骤然变得温润,缓缓流入我的心田。那只最终未能成形的沙蟹,与这只意外诞生的八爪鱼,共同构成了这个下午珍贵的印记。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似这手中的泥巴?在生活的揉捏中,不断调整最初的蓝图,从设想的“沙蟹”变成“金鱼”,最终接纳了“八爪鱼”的模样。这并非妥协,而是在与现实的对话中,找到了最真实的自我形态。
那个下午,我们捏塑的何止是泥巴?那是被日常尘封的想象力,是敢于不完美的勇气,是卸下盔甲后依然鲜活的童心,是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2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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