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波
周末清晨,一封阳光投递的“花笺”,悄然落在枕边。北海的冬天总爱用这样明亮的方式问好。我与丈夫推窗望去,天穹是一页被海风熨平的湛蓝信纸,那轮温煦的太阳,便是它诚挚的落款。我们相视一笑,决定去品读这个冬日,散落在街角墙头的绚烂章节。
刚一出门,迎接我们的就是季节的叛逆者——路边的夹竹桃。它们在冬日湛蓝的天幕下泼洒开来:桃红艳得逼人,近乎妖冶;本白纯得彻底,不染尘埃;粉红则像是少女脸颊的一抹羞赧。一树树开得如火如荼,花瓣质如绉纸,又带着绒的厚重。它们美得张扬,也美得安静,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而甜美的警告。你明知枝叶间藏着不容忽视的毒性,可面对这般不管不顾的绚烂,依然会为之动容。这份美,是纯粹而不容置喙的存在,教你用眼睛拥抱,用心灵赞叹。
在去往早餐店的路上,我们在一个小区围墙外,撞见一帘挂满墙头的紫色蒜香藤。那团紫色清浅明净,成千上万朵五瓣小花聚成花球,从墙头瀑布般倾泻而下,织就一道流动的花帘。阳光透过花叶间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我俯身靠近这片紫色瀑布,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朵小花上。它脱离了花球的喧闹,独自安静地开在一条纤细的藤蔓末梢,五片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不像初绽的羞涩,也不似盛极的倦怠。那紫色似画家在调色盘上用云朵与暮霭调和而成,温柔得能融化一切喧嚣。风来了,它便借着风力,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向我点头,像一个含蓄的吻,印在冬日暖阳里。这一刻,世界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与这朵温柔致极的花,完成一场一期一会的约定。蓦然回首,丈夫正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我,我们会心一笑,在彼此眸中读懂了何谓“此刻的独一无二”。
“走,带你去看看花树。”丈夫来了兴致,不由分说拉着我前行。令我意外的是,目的地竟是喧闹的菜市场。我正纳闷,这里除了菜花还能有什么花树?丈夫已快走站定,双手向旁边一挥,得意地唱道:“我想要怒放的生命!”我顺着他的手势仰头,我看见几棵高大的异木棉,顶天立地矗立在市井喧嚣之上。它们开得决绝,几乎褪尽了所有叶片,只将满树红色毫无保留地擎向蓝天。花簇密密匝匝缀满遒劲枝干,远望恍如一片浮在半空的绯色云霞。
“你看它们,像不像披了铠甲的英雄?一身都是坦荡的筋骨。”丈夫轻声解说。我细看棕灰色的树干,生着疏落的锥形皮刺,更显铮铮风骨。凑近了看,每朵花都值得细品:五片翻卷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边缘微微泛白,越往花心,那抹胭脂红越动人。花瓣质厚如绉绸,托起中央由数十根花丝聚合的花柱,顶端点点深红,宛如朱砂。最妙的是层层叠叠的花苞,在枝头次第绽放,或含羞半开,或全然盛放,在湛蓝天幕下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剪影。微风过处,落英翩跹,为嘈杂市井铺就一层诗意地毯。此情此景,正应了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况——只不过,这南国冬日的“雪”,是暖的,是绯红的。
“前段时间,我经常来这里买你喜欢吃的鱼,看着它们慢慢盛开,我喜欢这种美。”丈夫温言道,笑意更深。我懂得,话里的余温与这树的花一样坦荡炽热,无需任何荫蔽。我们并肩立于花树下,任凭那怒放的生命力将我们温柔包裹。
继续信步向前,转过街角的瞬间,我们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邻街一处安静的庭院前,一整面铁艺栏栅被新绽的紫色蒜香藤温柔包裹,宛若给寻常巷陌披上了一袭流动的霓裳。太阳正好,光线为这片花瀑镀上了深浅不一的金边。那些细小的五瓣花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近看像无数只小风铃,远望又连成一片朦胧的烟霞。微风过处,整面花墙泛起细碎的波纹,仿佛紫色的绸缎被无形的手轻轻抖动,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来,我们拍张合照吧。”丈夫轻声唤我,自然地揽过我的肩。我们在流动的紫色前站定,他细心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镜头定格的那一刻,他在我耳边柔声说:“就让这片温柔的紫色为我们作证。”照片里,我们依偎的身影与烂漫的花瀑相映成趣,他眼中闪烁着比阳光更暖的温柔——那为我寻得这满城“春色”的成就感,远比今日寻到的花更为璀璨。
一次随心的漫步,竟成了对冬天最深情的阅读。夹竹桃的浓烈、蒜香藤的温柔、异木棉的坦荡,都是寒冬季节里写给有心人的灿烂词藻。这一路最美的,并非目遇之盛,而是当我驻足赞叹时,身侧有目光共赏;当我俯身触花时,回头可见他笑意盈盈的眼。原来,冬日花事之所以动人,不只因它们傲寒而放,更因有人与你并肩,共阅这一季静默又热烈的华章。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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