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叔叔
如果记忆有味道,我的童年一定是海盐味的。
我又回到了这片盐田。风从三十年前吹来,带走的和留下的,都结晶成了另一种东西。
推开斑驳的木门,吱丫声悠长而荒凉,时光还坐在老地方。原来有些地方,永远在时间里为我留着一盏灯。那些烂掉的房子,屋顶漏着天空。墙上的斑驳的霉迹,是时间忘了擦掉的盐粒。木头窗棂的裂缝里,还卡着某个夏天的蝉鸣,脱落的石灰墙上,依然写着:危房勿靠近!风穿过空荡的堂屋,带来了儿时的回声。
虾塘是后来的事。曾经堆盐的盐田,如今圈养着另一种咸。水很静,倒映着不属于这里的云——就像我突然闯进来的中年。我的影子跟在身后,却比我先认出那棵歪脖子苦楝树。它老得正好,和我记忆里的童年对称。原来有些地方,你离开得越久,它越清晰地长成你骨头里的结构。每一粒盐都在等潮水,而所有归来都是缓慢地溶解!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田埂,母亲扯着竹鞭,打骂声穿过傍晚的盐田,被海风拉扯得悠长而咸涩。父亲古铜色的脊背将一担担白花花的盐粒堆成了雪山。
弯弯曲曲的小海沟,承载了整个夏天的快乐。夜幕降临后,几个小伙伴背上从家里偷出来的手电筒,扛起网抄,学着大人们沿着海沟寻找属于赶海人的惊喜。遇上手电强光后,眼睛绿油油的大虾会出奇地安静,温顺地趴着等着你的网抄;八爪鱼最奸诈,电光一闪马上缩进石头缝里,被抓住也不老实,无数只吸盘缠着你!十来只对虾,三两只小八爪,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还会碰到大青蟹,它们或许微不足道,但在那个夏夜,我们曾以最专注的心,参与了这片盐田最慷慨的给予。后来我见过许多璀璨灯火,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条路:手电光劈开前方黑暗,头顶是漫天星河,脚下是呼吸的海水,而整个海沟的夜晚,都是我们的游乐场。
水里的鱼群我们暂时拿它们没办法,退潮后,我们会用另一种方式将它们一网打尽。“喷窝”,后来已经再也不能满足我们餐桌上的索取方式。涨潮时,大海的馈赠永远是最豪横的,各种螃蟹、对虾、大乌头全部奔向大人们安装在水门里的网袋。最多的是扁蟹,一两个小时起一次网,一夜下来,工区里十几户人家都可以分到一大水桶扁蟹,夜复一夜,天天吃螃蟹,谈蟹色变。如今想想,不免又流起口水,那样豪横的吃海鲜方式不知道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次尝试。
田里,不但有大大的泥丁,还有各式各样的海螺,头雷、红口码、车螺,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我们先挖好一大袋。再去海沟里打水仗,累了,就捡起枯枝点起火来,一顿狼吞虎咽。
后来,我像一只被潮水带走的蟹,去了陌生的城市求学、工作、生活,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带来的粗盐总让我想起那片海沟、那些盐田、那个调皮捣蛋的自己。原来,我毕生行走,不过是为了将那片海,结晶成身体里一粒不会融化的盐。
来源:《钦州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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